念安正趴在香案旁边写作业,铅笔停在一道二加七等于几的位置上。
她看了一眼泥像。
沈敬城的声音轻了半度。
“去开门。”
念安放下铅笔,跑过去把栓子拉开了。
王建军站在门口。
他换了便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下摆没塞进裤腰里,皱巴巴地搭着。
眼睛红了,血丝密密麻麻铺满了眼白,好几天没合过眼的那种。
他手里攥着一把檀香,包装纸已经被汗浸透了。
“小念念。”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快碎了。
“我能进来吗?”
念安让开了半个身位。
小王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鞋底在石板上拖着走。
他走到泥像面前,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膝盖弯了。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头磕在石板上,额头碰到地面的声音闷闷的。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抬起来的时候,额角已经擦红了。
念安蹲到他旁边,伸手想扶他的胳膊。
“建军叔叔,你先起来,地上凉。”
小王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攥着那把被汗浸透的檀香,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
“城隍爷。”
他叫了一声,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我老婆……三个月了。”
念安的手停在他胳膊上没动。
小王把头又磕下去了一次,再抬起来的时候,话是一句一句蹦出来的,中间全是喘气。
“她睡着了就没醒过来,我送了四家医院,血液检查做了两轮,核磁做了三次,脑电图做了四次。”
他的手指头把檀香的包装纸撕碎了。
“每一项指标都正常,心跳正常,呼吸正常,血压正常,所有的医生都说找不到原因。”
念安的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紧了他的袖口。
“我把她接回家了,每天给她擦身子,给她喂流食。”
小王的声音破了一个口子。
“但她越来越瘦,我能摸到她的肋骨了,一根一根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泥像的脸,眼睛红得快要淌血。
“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她。”
殿里安静了几秒。
香炉里的檀香烟往上走得很慢,贴着泥像的裂缝绕了一圈。
沈敬城的声音在小王脑子里响了。
没有懒散的调子,没有起床气的抱怨,压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的。
“你老婆几月份开始的?”
小王浑身抖了一下,第一次听到泥像在自己脑子里说话跟最后一次感受到的冲击力完全不同。
“三……三个月前,六月十二号晚上。”
“住西城区?”
“翠景苑,6号楼,302。”
沈敬城的声音隔了三秒。
念安贴着泥像在听,她知道哥哥在远程扫描那个地址。
泥像眼缝里的金光亮了一下,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暗回去。
沈敬城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了半截。
“我看到了,她的身上连着一根阴气丝线,很细,从她后脑勺接出去的。”
小王的呼吸卡住了。
“丝线的另一头往西延伸,连着鬼市的核心。”
念安的手从小王的袖口移开了,搭到了泥像的膝盖上。
小王的嘴唇在抖。
“她还活着对不对?”
“活着,魂被扣进了鬼市当居民,身体留在阳间,心跳呼吸都还有,但魂不在了。”
沈敬城停了一拍。
“要救她只有一个办法,打掉鬼市,把核心砸碎,所有被扣住的魂会自动回体。”
小王的额头又磕到了地上。
“城隍爷,求你了,不管什么条件,不管你要什么,我全答应。”
沈敬城的声音没有立刻响。
五秒。
七秒。
念安贴着泥像等着,她感觉到泥壳里面那股微弱的热比刚才重了一点。
十秒。
“条件有一个。”
小王的头一下抬了起来。
“你给我当庙祝。”
小王愣了。
“以后天天守庙,每天至少上三炷好香,早中晚各一炷,下雨天多加一炷。”
念安在旁边插了一句。
“庙祝就是帮我哥看庙的人。”
小王的膝盖在石板上挪了一步,双手撑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