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蕊看也不看她,轻轻哼了一声。
崔世昌搓着手,酝酿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蕊娘,夜深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安置罢。”
安蕊听后纹丝不动。
崔世昌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挪凳子:“今日之事,母亲她…唉,老人家年纪大了,性子是急了些,又上了火,你也瞧见了,气得厥过去,险些就没了命去。蕊娘,你、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觑着安蕊毫无反应的脸,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思来想去,这事闹得实在不成体统。母亲毕竟是长辈,你看要不明日一早,你去母亲跟前,低个头,认个错,说几句软和话?老人家气顺了,这事也就揭过去了。再说了,她老人家还能活几年?咱们做小辈的,何至于跟她动真气?忍一忍,风平浪静,家和万事兴啊蕊娘。”
“啪!”
安蕊猛然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让我去跟她低头认错?崔世昌!你摸着良心说,今日之事,我何错之有?宁哥儿掉粒米,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值得她那般喊打喊杀?”
她越说越激愤,咬牙切齿道:“论道理,她该给我赔个不是!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曲直,张口便要我向她道歉?崔世昌!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母子的死活!”
见他傻愣着不说话,安蕊指着房门,愤怒道:“出去!你给我出去!你这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虫,不配站在这里!今夜休想在屋里安寝,滚去寻你的好母亲尽孝去吧!”
“蕊娘!你……你听我说嘛!”崔世昌急得站起身,想去拉安蕊的衣袖。
“滚!”安蕊一甩开手,“再多说一个字,我便抱着宁哥儿回娘家去!纵使我二哥哥明日便不做宰相,安家也自有我母子一口饭吃,用不着在你崔府受这腌臜气!”
崔世昌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震得面无人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此刻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他颓然垂下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失魂落魄地转身出去了。
寒风刺骨。崔世昌站在冰冷的廊下,茫然四顾,偌大的崔府,竟似无他立锥之地。思忖再三,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又折返回母亲的上房。
正房内,崔老太太其实并未睡熟,歪在炕上,由婆子捶着腿,口中犹自絮絮叨叨地咒骂着安蕊。见儿子垂头丧气地进来,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母亲。”崔世昌硬着头皮上前,深深作揖,“夜深了,您身子要紧,莫再动气了。”
“哼,气死我正好,遂了那贱妇的心意!”
“母亲息怒。”崔世昌扑通一声跪在脚踏前,苦苦哀求,“安氏她年轻气盛,今日顶撞母亲,实属不该。儿子已经重重责骂于她,只是母亲,您毕竟是长辈,何不大人大量,抬抬手,给她个台阶下?日后也好相见,一家子还得过日子不是?您若肯稍稍说句软话,儿子再去劝她,这事便揭过了。”
崔老太太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窝囊废,没用的东西!敢叫老身去给那小贱人服软?你昏了头了!我崔家几代清名,养出你这等不孝的孽障!”
“她安蕊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有个当宰相的哥哥?如今满京城都在骂安亭蕴是奸相,他的相位还能坐几天?你倒好,还在这里怕她?畏她?还要老身去给她赔笑脸?”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直喷:“这样的媳妇,目无尊长,忤逆犯上,搅得家宅不宁,你还要她做甚么?啊?!趁早写一纸休书,把她连同那个小孽障,给我扫地出门!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妇人多得是!休了她,娘给你娶个贤良淑德、孝顺听话的!总好过留着这丧门星,把咱们崔家搅得天翻地覆。”
休妻?休了安蕊?这念头崔世昌从未敢想过。
且不说宁哥儿是崔家嫡孙,安蕊背后,毕竟还有个安亭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真倒了,那积威犹在。更何况,他心中对安蕊,并非全无情意。
“母亲,休妻乃大事,关乎崔安两家颜面,万万不可!求母亲三思!求母亲顾全大局!”
“我的脸面都被那小贱人踩到泥里去了,还顾全什么大局?滚!你给我滚!看见你这副窝囊相我就来气!跟你那没用的爹一个德性,滚出去!别在这碍我的眼!”崔老太太抓起炕上的引枕,没头没脑地朝崔世昌砸去。
崔世昌心灰意冷,失魂落魄地爬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上房。
又来到前院书房,他踉跄着推门而入,反手闩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只觉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他现如今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拿酒来!”他嘶哑着嗓子,朝门外候着的小厮吼道。
不消片刻,一壶烫好的酒,并几碟冷荤便送了进来。
崔世昌抓起酒壶,拔掉塞子,仰头便灌。一杯又一杯,一壶又一壶。酒意上涌,视线模糊,崔世昌伏在冰冷的书案上,口中含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