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要不要派人去追?”
亭蕴道:“走就走吧, 不用管他。”
曹晚书昏沉了半日,至掌灯时分方悠悠醒转。她抬眼看了看, 安亭蕴正守在床边, 坐在椅子上打盹。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没有了…
郎中与安亭蕴的谈话, 她昏昏沉沉中也听到了一些, 自己将来恐怕已不能再生育。
曹晚书目光虚虚地盯着床帐, 心里翻江倒海, 思绪如乱麻般绞在一处。
安亭蕴待她情深,她自是知晓的。可情深能经得起岁月消磨吗?他那样喜欢孩子的人,每每见他抱着兄长的儿女时, 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会逗弄小侄儿念诗,会亲手给侄女扎风筝,做竹节人,会因孩童一句稚语笑上半天……
他怎么可能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如今他尚能因怜惜她而强忍不说,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待他年岁渐长,见旁人儿孙绕膝,而自己膝下空空,当真不会生出半分悔意?到那时,他会不会怨她?会不会觉得,若当初另娶一房,如今早已儿女成行?
若他日后实在熬不住,在外头养了外室,偷偷生下子嗣,她又该如何自处?自己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若真到那一步,怕是宁可一根白绫了断自己,也绝不肯与人共侍一夫。可若真走到那一步,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要么他此生只她一人,认了这绝嗣的命;要么她自请下堂,从此青灯古佛,两不相干。
想到此,她缓缓闭眼,泪珠子滚下来,她得逼他选。选定了,就再不能反悔。
“安亭蕴……”她哑着嗓子唤他。
他靠在椅子上睡着,身子乏透了,眼皮子沉得坠了铅,迷糊间,听见晚书那微弱的唤声,他猛地睁眼,踉跄着凑过来:“可觉着哪里疼?想喝水?还是要叫稳婆来?”
晚书摇摇头,颤声道:“孩子可曾留下全尸?”
这话问得安亭蕴喉头一哽,强忍着酸楚道:“冷元子已好生安葬了,是个是个男胎。”
只见她眼中泪光盈盈,似那秋潭映月,凄清得教人心碎。安亭蕴忙将她搂入怀中,却觉怀中人冰凉似玉,无半分活气。
“原是我的罪过。”亭蕴再忍不住,哭道,“若不吃那碗药若再警醒些就好了。”说着,他扬手自掴起来,那力道是实打实的,带着对自己无能、疏忽的切齿痛恨!
若把那佛口蛇心的秦氏、李莺莺早早打发了,何至于此!
曹晚书慌忙捉住他手腕,垂眸轻声道:“官人待我情深义重,我都知道。郎中的话我也听到了,不如我自请下堂,你另娶个能生养的罢。”
“胡说!”安亭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岂是那等薄幸之徒?”
“你喜欢孩子,我知道!”晚书抬手擦了擦眼泪,“若你要纳妾…”
“我从未想过!”
“听我说完。若你要纳妾,我即刻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往后安家绝了嗣,你可别后悔。若教我知道你在外头养人,我可不饶你。”
安亭蕴早已急得满脸是泪,竟扑通跪在踏脚上,指天誓日道:“我若存此心,教天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哽咽道:“不能生养倒好,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总是梦见你血崩而亡我宁可绝后,也不要你冒险。如今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晚书怔怔望着他,见他眼底赤红一片,显是动了真性情。她想替他拭泪,手却悬在半空,终是缓缓收回。
“你如今说得痛快,可十年后呢?”她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待你年过不惑,见同僚皆有儿孙承欢膝下,独你府中冷清,岂能不生悔意?到那时,你心里怨我,却又不忍说,日日相对,反倒成了怨偶。”
“若这是天意要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那我认。若天意要我们无子,那也罢。”他抬手轻抚她苍白的脸颊,“我安亭蕴此生所求,不过一个你罢了。”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若再提什么自请下堂的话,我便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告你始乱终弃。”
晚书不答,只定定瞧着他。半晌,才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一句:“那……那两个贱妇……你如何发落了?” 她问的是秦氏与李莺莺,如今连名字都不愿提,只用贱妇二字带过。
安亭蕴心头一紧,知她到底放不下这桩血仇。面上不动声色,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且安心将养身子,”他道,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这等腌臜事,莫要再费神去想,没得污了耳朵,坏了心境。”
晚书却不依,一双眸子死死钉在他脸上:“说!”
安亭蕴见她执拗,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沉声道:“秦氏那贱人,我早送了衙门,周知县已按谋害官眷定了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