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胡商最爱扎堆的地方,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孜然、烤肉和劣质葡萄酒混合的怪味。
此时正值饭点,楼里人声鼎沸。
金发碧眼的波斯姬在台上扭动着腰肢,台下的酒客们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唾沫星子横飞。
角落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粟特商人,正抱着个酒坛子,一边哭一边骂。
“倒楣!真他娘的倒楣!”
“老子这一趟算是赔到底裤都不剩了!”
他对面,坐着个看起来贼眉鼠眼的汉人酒保,正殷勤地给他倒酒。
“哎哟,安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酒保压低声音,一脸的八卦,“您不是刚从西域回来吗?听说那边现在遍地是黄金,咱们大唐的羊毛衫运过去就能换玉石,您应该赚翻了才对啊?”
“赚个屁!”
安大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碗乱跳。
他打了个酒嗝,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那是被气的。
“货是好货,路也是熟路。”
“可谁能想到,这路……它断了啊!”
酒保眼神一闪,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断了?不能吧?北边突厥都被咱们太子爷给平了,这丝绸之路不是该畅通无阻吗?”
“北边是平了,可西边乱了啊!”
安大爷灌了一大口酒,象是要把心里的苦水都冲下去。
“高昌国!还有那个吐蕃!”
“这帮孙子,以前见了大唐的商队跟见亲爹似的,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
“老子的车队刚过玉门关,就被高昌的军队给扣了!”
“说什么……说什么大唐刚跟突厥打了一仗,现在是‘强弩之末’,是‘没牙的老虎’!”
“他们不仅抢了老子的羊毛衫,还把老子的骆驼都给牵走了!”
安大爷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我还听那个高昌的将军说,吐蕃那个叫松……松什么布的赞普,已经跟高昌王通过气了。”
“他们说大唐现在国库空虚,兵力疲惫,正是虚弱的时候。”
“这时候不咬上一口,都对不起长生天给的机会!”
“他们要联手……把丝绸之路这块肥肉,从大唐嘴里抠出来!”
周围几桌的酒客听到这话,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那酒保却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只是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不动声色地又给安大爷满上一碗。
“爷,您喝多了,这可不敢乱说啊,小心杀头。”
“乱说?老子亲眼看见的!”
安大爷大着舌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扯破的通关文牒,狠狠摔在桌上。
“看见没?上面的印章都被他们给划花了!”
“他们这是……这是在打大唐的脸啊!”
酒保瞥了一眼那文牒,记下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
随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安大爷的肩膀。
“得嘞,爷您慢慢喝,我去后厨给您催催菜。”
说完,他转身钻进了嘈杂的人群,身形象是一条滑溜的泥鳅,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
一刻钟后。
东宫,后花园的皇家垂钓园。
秋日的暖阳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李承乾躺在那张标志性的金丝楠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山海经》,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旁边的鱼竿架在架子上,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自从把李泰忽悠去了草原,这东宫里确实清净了不少,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甜美了几分。
“殿下。”
一道低沉、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声音,突兀地在摇椅背后响起。
李承干没动,只是懒洋洋地从书底下发出了一声鼻音。
“恩?”
“刚得到的消息。”
青龙一身飞鱼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密探手里接过来的、还带着酒气的密报。
“西市的暗桩回报,西域那边,有人不老实了。”
“哦?”
李承乾终于舍得把脸上的书拿了下来。
他半眯着眼,看了一眼青龙,又看了一眼那封密报,并没有伸去接。
“怎么个不老实法?”
“是想赖帐?还是想退货?”
“如果是退货,就告诉他们,大唐出品,概不退换。要是敢赖帐……”
李承乾打了个哈欠,“那就让沉炼去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