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饮公司和玻璃厂的股份都是江显声个人的资产,同烟酒公司没关系,也就不可能让公司的人去插手。托付给亲戚就更不可能了——连江晏也是听他打电话才知道还有这回事。江显声今年在燕京回不来,一年一度开股东会,只能是江晏过去跑一趟了。
虽说这些厂子公司都在省里,可是本省实在太大,去一趟,要走五六百公里。寒冬腊月的,往北路不好走,厂子又在镇里。飞机自然是没有的,这个季节坐大客车也不安全。金宝珍不放心,原本安排了家里的老司机送江晏,但车子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公路遇上暴雪封道了。江晏为了不误事,在附近的县城买了绿皮火车的票,一个人继续上路了。
北部边陲的小地方,什么都好像停留在几十年前。江畔冬日已然很冷,与这里相比,竟然算得上气候温和了。倘若换个人,至少也要发几句牢骚,但江晏什么都没说。吃饭也好,开会也罢,他坐在那里只是听听别人讲话,看看别人做事。他以前从没来过这边,原本还想借机会四处走走看看,无奈小地方实在太过偏僻,居然没有什么银行网点,公司结算打款还是用现金的。现场清点完分红,江晏根本不敢多留,出门就直奔火车站。出于安全考虑,他计划包一间软卧,但最后只勉强买到了硬卧的车票。年关将近,火车上人杂,江晏把背包枕在脑袋下面,一路上都没合眼,也算是管中窥豹地体会到了当年金宝珍和江显声发家时的不易。
回来了,仍然没有闲着。烟酒公司年末到处收账,洗衣店那边要给员工发年终奖金和福利。事无巨细,全是江晏的工作。中间还夹着洗衣店做股东变更,驾照考试之类的早就定好日子待办的事儿。
就这样一路脚不沾地,径直忙到了小年。
小年一早,他四点半便睁了眼。外头天色还是漆黑的,小区里灯都没亮。江晏匆匆冲了个澡,收拾好自己,简单吃了几个速冻包子,便提着祭扫的东西出门了。
司机比约好的时间晚到了一刻钟。江晏不咸不淡地:“路不大好走?”
他平日见谁都是三分笑意,是个和气温润的模样。此时敛了笑,端正里自带着说不出的冷肃。
司机一对上他的眼睛,立刻便生了怯意,喏喏的说是。江晏却又是那副和气模样了:“那仔细点开着,七点到地方就行了。”
从市里去外县的公墓,路况正常时,两个钟头是刚好的。司机自己耽误了一刻钟,江晏的计划却没变。那么这话听着宽和,实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司机自知理亏,不敢多说,一路上都专心开车。
江晏在后座翻着手机通讯录,开始在草稿箱里给一大堆人挨个编辑短信,准备白天的时候群发过去——逢年过节,也是维护关系的时候。
外头的夜色在漫长的车程里一点点变淡。楼房变成了平房,后来平房也看不到了,只有苍茫的灰白色雪地。远山遥遥,在雪地尽头,给天空镶了深深浅浅的底边。
晨光渐明,江晏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遥不可及的山终于近了,太阳从雪里冒出来,水便也露出了一角——那是朝霞落在冰封的湖面上。
赵秀英的墓在外县,和江晏的爷爷合葬。买的时候好山好水好价钱,祭扫的时候却是路途遥遥。亲戚们于是都不怎么过来了。当然那也有很充裕的理由——心到佛知,在家附近的路口烧点儿纸也是一样的。
江晏却年年都来。只他一个人,在他眼里倒是好事。奶奶清净,他也清净。
墓园静悄悄的,管理员开门时一直在打呵欠。司机在外面等,江晏一个人提着东西,走很长的路上山坡。四周都是墓碑,却没什么阴森感。天空难得蔚蓝,今日是个大晴天。
他在墓前一个人扫了雪,摆了供品,点了香,烧起元宝和纸钱。他对爷爷记忆不深了,于是只和奶奶说话。
请她保佑弟弟手术顺利。
小时候江晏觉得人在世上,底色总是苦的。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但是他承认人只要活着,总会遇到一些好事情。好事情会让活着这件事不亏,甚至还有的赚。江易还小,来这世上一遭总归不容易,倘若一点儿好都没享受到,实在是太委屈了些。
青烟袅袅,风一吹就散了,也不知道奶奶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
元宝和纸钱很快就烧完了,只剩下墓前的香还燃着。
差不多该走了。
江晏洒了杯酒,单膝跪在坟前,淡淡道:“对了,孙媳妇定好了。就是何家的星星。你也记得保佑他平安。”
这话和赵秀英讲是很合适的,她是那种万事都不稀奇的性子,什么离经叛道的古怪事,都能用她那一套冤亲债主的逻辑把事情圆起来。然后白眼一翻,说几句辣言辣语,说完了两袖一甩,由着江晏去。
想到这里,江晏忍不住笑了:“奶奶,就算他不是个丫头,我这辈子也是掏着了,血赚。”
香头冒了个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