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完澡,把自己飞快擦干,套上了干净的衣服。
门外并不算冻人,因为纪天星屋子里的电热毯电暖气全都打开了。江晏坐在床上吹头发,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水汽和羊肉的味道。
等他吹干头发去厨房,正好看见纪天星把大砂锅从炉灶端到桌子上。
“汆了个锅底。”纪天星道:“这个快。”
北方的汆锅底,就是一锅清水一把海米,一块熟五花肉切片下锅里,然后放大把的酸菜和羊肉片煮开,沾麻酱腐乳韭菜花调好的酱料吃。
砂锅盖子一掀,里头的汤还在滚着。纪天星拿勺子先舀了两碗汤,冲开了碗底的姜末葱花,和江晏一人一碗,又把炉盖上烤的干辣椒拿了过来。辣椒已经彻底失去水分,脆得不像话。江晏把微焦的辣椒掰碎了丢进汤里,吹了吹,顺着碗沿儿轻轻抿了一小口。
汤还是有点烫,但这个温度是真实的热量,不像酒——那就是个忽悠人的玩意儿。
数九寒天的,再没什么吃食能比这个更热乎了。
“淡么?”纪天星问道。
“正好。”江晏吹了吹,又轻轻抿了一口。汤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就是很鲜,喝着舒服。
“那你多吃点儿。”纪天星道:“我把外头冻的羊肉全下里头了。”
江晏看着锅里那满满登登的羊肉卷,一挑眉毛:“这不得有三斤?”
纪天星夹了老大一筷子肉放进江晏的蘸料碗里,在那里脆生生地嘀咕个不停:“管它几斤呢……你早上和中午肯定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晚上再不吃够了,身体要撑不住的……”
江晏笑了一下,把肉在酱料里随意拌了拌,大口塞进嘴里——食欲好像被那几口汤给激醒了,他现在确实饿得很厉害。
“有干粮么?”
“有。”纪天星瞥了一眼炉灶上的蒸锅:“等会儿吧,还没好呢。”
江晏于是不再说话,专心吃肉吃菜。
一大锅肉和酸菜,两个半大小子。
砂锅里很快就见了底。江晏在汤里捞了捞菜毛,实在是捞不大起来了,于是随口道:“干粮还没好啊,菜都没了。”
纪天星终于放下筷子,回到了灶台边上去,江晏从蘸料碗里抬起头,有点期待:“你热了什么干粮啊,这么久。”
“不是干粮,是蛋糕。”纪天星掀盖子瞅了一眼,把蒸锅端开了。
“蛋糕?”
“今天不是你生日么?”纪天星道:“我回来路上想买个蛋糕来着,结果树西上那家蛋糕店已经关门了。”
他垫着棉屉布,把蒸锅里头的搪瓷盆拿出来,扣在了盘子上。一个黄澄澄的蛋糕胚子落了下来:“我就自己动手啦。”
江晏半晌都没说话。
他过阴历生日,年年日子都不一样,家里也就奶奶记得。今年赶上葬礼,没人提起这个事,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纪天星回过头,看见江晏的神色,有点迟疑:“你要是不想过……就把它当个普通的干粮吃了吧。”
“……过吧。”江晏道:“一码归一码。”
他走过去,掰下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香甜柔软,不比外头烤出来的那种蛋糕差:“好吃,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我姥姥跟包子铺隔壁做点心的师傅学的。”纪天星看着他,大眼睛弯了弯:“可惜家里没奶油……不过有别的。”说着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瓶草莓果酱,还有一盒黄桃罐头,拿水果刀把果酱抹到了蛋糕上头,又切了几块黄桃放上去。做完这些,他歪头观察了一番:“嗯,将就吃吃吧。”
江晏笑了,直接上手去掰:“这是什么将就?都比外头卖的漂亮了。”
纪天星仰头望着他,认真道:“小晏哥,十六岁生日快乐。”
他的眼睛本来就大,仰头看人的时候完全睁开,又格外大了一圈儿——圆溜溜的,毛茸茸的,透着少见的乖巧温顺,让人心软得不知怎么是好。
江晏咬着嘴里的蛋糕,笑了一下:“嗯。其实虚岁十七了。唉,你要是不说,我都觉得自己二十好几了。”
“什么嘛。”纪天星立刻道:“你不要总在那里装大人啊!”
他刚刚明明那么乖那么软,结果一句话的功夫就炸起毛来。江晏的笑容更大了些,掰了一块带黄桃的蛋糕,递到纪天星嘴边:“不说这个了,吃。”
两个人分着吃完了蛋糕,江晏终于有了一点饱的感觉。而一直强压着的浓重倦意也在这时候涌了上来。纪天星看出了他的疲惫:“你去躺一会儿吧,我来就好了。”
江晏没坚持,简单洗漱完,就径自回到屋里躺了下去。出殡前家里的香不能断。他头天夜里守香,几乎只眯了一会儿。火化又要抢头一炉,全家今天早上三点钟就出门了。倘若不是这顿晚饭,他觉得自己其实还能撑一撑,但好像人一舒服,反倒彻底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