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2022年7月28日 星期四^……
    池雨摘下耳机,感觉浑身上下所有的血都一股脑地涌向了大脑,胀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音频从耳机里播放的声响,细微到像是来自远方的梵音。

    已经是第五遍了。

    她拔出耳机,一把甩在床上。耳机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反而弹到墙上,最后掉到床的缝隙里。她知道自己不该发火,不是对袁启民的人性早就没有任何期待了吗?可事实摆在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发了大火。吕紫山到底怎么会把所受的屈辱全都归咎到刘岳林一个人身上?原来只是因为这个音频,这个袁启民亲手送上的音频!

    她和刘岳林怎么也没想通的真相,竟然仅仅如此——被公众知道自己头上戴了顶绿帽的大佬怒不可遏,此时报道老婆绯闻的报社主编亲自送上聊天音频,登门致歉,证明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记者爱出风头。那么接下来,矛头该指向谁,应该很明显了。

    世间事大抵如此。表面好像扑朔迷离,实际情况却总能令人大跌眼镜。因为复杂的,从来都只是人心。

    他袁启民干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趾高气昂?在医院看到刘岳林那个样子时,他是怎么有脸待在那里的?难道不应该低眉垂首地谢罪,就如同在他们面前衣不蔽体一般地自惭形秽吗?!

    音频播到末尾,又开始自动重拨,袁启民那恨铁不成钢的嗓音从电脑音箱传了出来——

    “你的职业生涯没救了!”

    “可我……”这是刘岳林。他从不直接拒绝或反对别人,总是会思考如何用柔和的词句,去迂回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是不会害你的,干嘛不听我劝,非要跟那新闻?”

    “主任,这篇其实我花了挺多……”

    “担心我没看过吗?我可是通篇看完了的,咱们报社你最稳当,超越程亮可是分分钟的事。”

    “主任,我从没有要超越他的意思。”

    “得了吧,我不是傻子,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喜欢小池,跟完这个新闻你就跟她前男友一样出名了。”

    “我是这样想的。希望你别后悔。”

    又一遍放完了。池雨关掉播放器,屋内重回一片死寂。

    这是一份被剪辑过的音频。

    邮件是白怀城发给她的,日期是6月15日。附件还有一个时长两倍的音频,命名为【原音频】。

    白怀城的音频剪辑能力众所周知,袁启民会找他帮忙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白怀城居然会突然生出良心来,大概看到了那样的报道,想清楚前因后果,始终不忍看到刘岳林这种如玉君子蒙受不白之冤吧。

    池雨好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些查看收件箱,将这两段音频公之于众,去揭露老袁的真实面目,还刘岳林以清白。

    不过现在还不晚,有了这个,倒是可以把他毁得更加彻底。

    按下关机键,电脑屏幕化成中心白色的小点,最后归于黑暗。池雨躺了下去,心里却仍在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老袁那道貌岸然的劝说,却不时回放耳际,就这样喧嚣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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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镜子,池雨注视着自己湿漉漉的脸上,那双神似母亲的眼睛,和像极了父亲那微微峰起的鼻节,自嘲一笑。

    还是要去做坏人了。

    “善良的人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她还记得这是父母教给她的。可一个人的善恶,到底怎样才能说清呢?难道为了伸张正义,让恶人承受本该承受的罪行就是恶吗?那些什么也不做,任由他人对自己作恶就是善吗?又或者,只因不能让自己染上恶意,对他人的遭遇坐视不理也能叫做善吗?

    无所谓的,反正她心里自有一套善恶准则。在她眼里,这是袁启民早该承受的一切,他只是利用刘岳林暂时躲避了几个月。再说他那灵魂早已腐烂,跟一摊恶心的腐肉没什么分别,为了报仇,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变得跟他一样。

    擦干净脸,池雨一点点涂好护肤品,最后是厚厚的防晒霜。头发在脑后扎个低低的马尾,再戴上鸭舌帽。最后回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可真像个狗仔!

    背上单反,走出大门,她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一切都在意料之内。她上了地铁,高峰期人满为患。她有意放慢脚步,只为后面那人能跟上她。地铁很快开动,她低下头去,去看那各种样式的鞋子。它们接下来都会行色匆匆,走向各自的终点。而她要走的,则注定是那条与众不同,而异常艰难的路。

    三站后,池雨走出地铁站,向右拐,就到了一家租车公司。她选的还是上次那种红色甲壳虫,也许是因为上次的侥幸,也许是因为迷信甲壳虫能吃掉腐肉。她故意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直到在后视镜瞥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开了出来,才慢慢悠悠地开往目的地。

    导航通过精密计算,得出最优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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