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靠着皇室恩荫坐上皇位,手里那点兵权,全是老臣撑着。
说他御驾亲征西洲,纯粹是小孩子过家家,四十万大军一到,他就得吓得献城投降。
李儒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五万对四十万,换谁都觉得是必输的局。
所以他一开始根本没把萧宁放在眼里。
黑石滩拱手相让,他只当是萧宁胆小,不敢正面接战。
上游修水库蓄水,他只当是萧宁病急乱投医,想学水淹七军,却又不懂水利,最后弄巧成拙。
甚至连全城熬姜汤、发棉被,他都当成了笑话,跟柳彦一起笑了好几天,说萧宁分不清冬夏,把西洲当北境了。
现在回头看。
哪里是萧宁不懂。
是他们这群所谓的“谋臣勇将”,眼界太浅,根本看不懂人家的棋路。
李儒闭着眼,在脑子里把这一个月的战事重新过了一遍。
从萧宁御驾抵达敦州,第一道命令不是整军备战,而是安顿百姓、备棉被、熬姜汤。
那时候他们都笑,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仗还没打先管起老百姓的吃喝拉撒了。
可现在才懂,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硬拼赢。
人家先稳住了后方,稳住了民心,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然后是让出黑石滩。
所有人都觉得是萧宁怯战,丢了战略要地。
可实际上,黑石滩在萧宁手里,只是个普通的驻防点。
放到楚军手里,就是引着他们往下跳的陷阱。
他算准了楚军盛夏远征,酷热难耐,见了冰水必然贪凉。
算准了楚昭骄纵,占了便宜必然松懈。
故意示弱,故意装蠢,就是为了让楚军放下戒心,舒舒服服地泡进冷水里。
再然后是蓄水漫滩。
他们都等着看萧宁放水淹营的笑话,等着看楚军反击,一举攻破敦州。
结果水是放了,却放得温温吞吞,只漫了浅浅一层。
楚军笑他不懂水利,弄巧成拙,反倒送了个天然浴场。
李儒当时也觉得,这步棋走得太臭了。
可现在想来,人家根本就没想淹死人。
水淹七军,杀的是兵,结的是仇。
漫滩泡水,伤的是身,留的是局。
要的就是楚军天天泡在冰水里,寒气浸身,等暴雪一到,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再到昨夜的风雪冰雹。
百年不遇的六月飞雪,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天灾,都是异象。
可在萧宁那里,却是早就料到的杀招。
他提前半个月备棉被、熬姜汤,不是疯了,是早就知道这场雪要下来。
连天时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最后是今天。
换做别的将帅,带着五万大军冲过来,对着冻僵的楚军一阵砍杀,轻轻松松拿个歼敌四十万的大功,班师回朝就是赫赫战功。
可萧宁没有。
他带着姜汤和饼子来了。
不杀降,不羞辱,愿留则留,愿走则走。
一碗热汤,化解了四十万人的恨意。
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戳中了所有底层士兵的心事。
轻轻松松,就把楚昭的兵,变成了自己的人。
杀人容易,诛心难。
收服人心,更难。
可萧宁轻描淡写就做到了。
李儒缓缓睁开眼,望着坡下那面玄色的大尧军旗,在雪风里猎猎作响。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天时,不是输在兵力。
是输在格局,输在人心,输在谋略。
他李儒自诩聪明,读了一辈子兵书,可跟萧宁比起来,简直是萤虫比皓月。
人家谋的是整个西洲的百年安稳,他却还在算计一城一池的得失。
差太远了。
“都说萧宁是纨绔……”
李儒低声喃喃,声音碎在风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要是纨绔……那我们算什么?”
“一群连纨绔都不如的蠢材?”
他想起柳彦昨天还在跟他说,等破了敦州,要好好看看萧宁的宫苑,看看这位纨绔皇帝收藏的奇珍异宝。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人家坐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这群跳梁小丑上蹿下跳,随手布了个局,就把四十万大军连锅端了。
到底谁是纨绔,谁是笑话?
李儒靠在车轮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不是冻的,是心冷了。
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