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莽,你搞清楚,朕才是国君!”
“没有朕,这支大军什么都不是!”
楚莽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没敢反驳。
别过头,重重地喘了口粗气。
李儒站在最边上,靠着辎重车,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单衣。
他本来就身子文弱,此刻冻得脸色发白,指尖冰凉。
可他既没上前讨要衣服,也没开口求情。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风雪里的惨状,眼神复杂。
他早就劝过。
劝陛下防备天气异变,劝陛下提前预备寒衣炭火。
可陛下不听,满朝文武也不听。
都觉得萧宁是纨绔,觉得黑石滩是宝地,觉得冰水是福利。
现在,报应来了。
他看着楚昭裹在层层衣服里,依旧满脸不耐。
看着外面雪地里,士兵们缩成一团,一个个冻死。
看着伤兵营里,伤兵们无声无息地死去。
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彻底凉了。
这样的君主,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赢?
赢不了的。
从踏入黑石滩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输给了萧宁的算计,也输给了陛下的骄纵和自私。
李儒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风雪从缝隙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了。
比起身上的冷,心里更冷。
四十万大军,千里奔袭,雄心壮志。
到头来,竟要折在这场六月的风雪里。
折在自己君主的自私里。
可悲。
可叹。
外面的风雪还在继续。
惨叫声、呻吟声,越来越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刮过辎重车的呜呜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濒死之人的微弱喘息。
天快亮的时候,又一批士兵冻僵在了雪地里。
他们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神情。
雪落在他们身上,慢慢堆积,把他们变成一个个雪堆。
没人去收尸。
活着的人,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他们麻木地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天亮。
也不知道天亮了,又能怎么样。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火。
就算雪停了,寒气也不会散。
他们还是会一点点冻僵,一点点死去。
黑石滩的黎明,还没到来。
人间炼狱的景象,却早已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四十万条生命,在寒夜里一点点流逝。
而他们的君主,正裹着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蜷缩在避风处,等着天亮。
等着这场噩梦自己结束。
可他不知道。
这场雪,只是开始。
他输掉的,不只是一场仗。
还有军心,还有人心,还有整个西洲的未来。
天刚蒙蒙亮,敦州城就醒了。
雪停了。
风也小了不少。
淡青色的天光铺在厚厚的积雪上,泛着冷冷的白。
城里的烟囱早早就冒了烟,家家户户灶上都温着姜汤,暖融融的姜味混在清晨的寒气里,飘得满街都是。
刺史府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铜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和窗外的冰天雪地像两个世界。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饭。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羊油花,香气扑鼻。
旁边摞着刚烙好的白面饼,外酥里软,还有几碟腌得脆爽的酱菜。
萧宁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半块饼,吃得从容。
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平静,仿佛昨夜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在他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庄奎坐在下手,捧着个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羊肉汤。
一碗热汤下肚,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娘的,舒服!”
他抹了把嘴,粗声粗气地笑,“这大雪天,喝碗热羊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说起来,这还是沾了陛下的光。”
“要是换往常,大夏天的哪能喝上热羊汤,不热出痱子就不错了。”
张衡也放下汤碗,拿起饼子慢慢掰着吃,神色沉稳。
“陛下,臣昨夜已经差人巡过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