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窗外的大雪,脑子里的线,瞬间串了起来。
“黑石滩是敦州城外的咽喉要地,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一开始,萧陛下是占着黑石滩布防的。”
“楚昭的先锋刚到,他没怎么抵抗就撤了,把整片滩涂拱手让给了楚军。”
“当时我们都觉得,他是不懂兵,是胆小,白白丢了战略要地。”
“现在想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一片冰凉,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黑石滩让给楚军。”
“因为他知道,滩涂挨着水,等他把冰水漫开,就是最好的消暑地。”
“百万楚军盛夏远征,酷热难耐,一定会忍不住下去泡澡纳凉。”
赵铁山听得眼睛都直了。
“不、不会吧……”
汉子咽了口唾沫,“就为了让楚军洗澡,故意把那么重要的地方让出去?”
“那你以为呢?”
沈万舟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们都觉得他蠢,觉得他丢了宝地。”
“可人家眼里,黑石滩根本就不是什么驻军宝地。”
“是引着百万楚军往下跳的冰陷阱。”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还有上游的水库。”
“前阵子他在上游修大坝,蓄了一水库的冰水。”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学古人水淹七军,放水冲垮楚军大营。”
“结果呢?”
“水是放了,可放得慢悠悠的,漫了满满一滩,最深处才到腰。”
“连楚军的前锋营帐都没冲塌几座。”
“当时楚军都笑他,说他不懂水利,瞎折腾,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们也觉得,这步棋走得臭,是昏招。”
“可现在看来……”
林晚娘接过话头,清冷的声音里也带着颤音。
她学医,最懂寒邪伤人的厉害。
“哪里是昏招。”
“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根本就没想用水淹死楚军。”
“他就是要把黑石滩淹成一片浅滩,造出一大片凉冰冰的水域。”
“让楚军舒舒服服地下去泡澡。”
“让他们天天泡,时时泡,泡得浑身浸透,寒气全钻进皮肉骨头里。”
“然后这场雪一下……”
苏锦行顺着话往下说,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气温骤降,寒气彻底发作。”
“百万楚军,盛夏出征,带的全是单衣薄衫,谁会带棉被棉服?”
“很多人刚泡完水,浑身湿透,寒风一吹,大雪一盖……”
他没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懂。
冻病、冻僵、冻死,都是眨眼间的事。
百万大军,不用打,冻就能冻垮一半。
不战而屈人之兵。
雅间里死一般的静。
比刚才得知只有五万兵马时,还要静。
如果说刚才是绝望的死寂。
那现在,就是极致震骇后的屏息。
六个人,六张脸,白得像纸。
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被寒气一吹,凉得刺骨。
可他们都感觉不到冷了。
心里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还要重千百倍。
一环扣一环。
先布政令,安顿后方,让治下百姓有备无患,不生乱子,是第一环。
再让要地,示敌以弱,麻痹楚军之心,让他们骄纵松懈、掉以轻心,是第二环。
蓄水漫滩,造消暑地,诱百万大军贪凉泡水,浸透寒气、伤其根本,是第三环。
最后,等这场百年不遇的六月飞雪,寒潮天降。
给楚军最致命的一击。
“我的娘哎……”
赵铁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都在抖。
“这……这算计得也太细了吧?”
“连楚军会贪凉洗澡都算到了?”
“不止。”
柳怀安缓缓摇头,老人脸上的失望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他还算准了楚昭的骄横,算准了百万大军的心态。”
“故意装纨绔,故意走昏招,故意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让楚军觉得他软弱可欺,觉得胜券在握,才会毫无防备地泡在滩涂里,才不会提前预备御寒之物。”
“百万大军,盛夏远征,谁会带棉衣棉被?”
“这场雪一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