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大臣,则是本能地交换视线。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震撼,同样的迟疑,也看见了同样无法掩饰的动摇。
方才在殿中还站在中司与右司身后的人,此刻却悄悄退开了半步。
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下意识地与方才那份笃定,拉开了距离。
仿佛只要站得稍远一些,就能让自己的立场显得没有那么确定。
一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礼部老臣,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在胸腔许久,直到此刻才被迫放出。
他低声道了一句什么。
可话音刚起,便被旁人按住手腕制止。
所有人都明白。
这个时候,任何判断,都显得过早。
真正被这连弩击中的,并不是那块厚木靶。
而是他们心中那条原本坚不可摧的认知边界。
他们曾无比确信,大疆在神川大陆上,拥有最成熟的弓弩工艺。
也无比确信,这一道壁垒,绝不会被任何外邦轻易越过。
可眼前这具弩机,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这份确信一点一点拆解干净。
不少大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不远处的拓跋燕回。
她站在众人之外,神情安静,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没有得意,也没有刻意的冷漠,只像是在等一场早已预料到的结果慢慢落地。
这种平静,在此刻反而显得异常刺目。
原本心中还存着侥幸的人,在这一刻彻底沉默下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方才在殿中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论断,正在一条条崩塌。
如果说,单发弓弩尚能用数量弥补。
那么连弩的出现,便意味着整个战场节奏的重塑。
意味着骑兵冲锋的窗口,可能被生生压缩。
也意味着,防线被撕开的速度,将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快。
一名军务出身的老将,死死盯着木靶上密集的箭孔。
他看得极慢,也看得极认真。
仿佛在脑海中,一次次推演箭雨覆盖下的阵列变化。
推演马队冲锋被拦腰截断的画面。
推演溃败时,再也无法重整的队形。
他的手指,在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种震撼,对普通朝臣而言,是兵器上的革新。
可对真正懂得战场的人来说,却是整个胜负逻辑的崩塌。
而就在这一片沉默与震动之中。
中司与右司,却像是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们站得比任何人都要笔直。
也站得比任何人都要僵硬。
中司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名仍站在弩机旁的试弩之人。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移向那具弩机的机括位置,像是要亲手确认,这并非幻象。
可越看,他的眼底越是阴沉。
那种阴沉,并非愤怒。
而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撞碎后的空白。
他的呼吸,比方才在殿中任何一次交锋时,都要更轻。
轻到连自己都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忽然意识到。
方才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兵力不足”,在这一刻,都像是被反过来掴在脸上。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
就算大尧真有新器,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现在,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
这不是添花。
这是直接重写规则。
右司的反应,比中司更慢。
却也更明显。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方才那抹未散尽的讥讽弧度。
只是那弧度僵在脸上,显得极不自然。
像是一张尚未来得及撕下的面具。
他的目光,从木靶缓缓移向地面。
又从地面,缓缓移回那具弩机。
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寻找反驳的切口。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次,切口并不存在。
他的脑海中,仍在回荡着方才那一阵密集而短促的破空声。
那不是普通弓弩能够发出的节奏。
那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节奏。
一种会在战场上,将敌军心理一点点碾碎的节奏。
右司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袖中并拢。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所有关于“三千把不足为惧”的判断,在这连弩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