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默默算着。
算赋税。
算粮产。
算人口回流。
越算,心越沉。
因为这意味着。
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极重的事。
而且,做成了。
夜宿驿站时。
瓦日勒几乎一夜未眠。
他反复回想当年所见的一切。
破屋。
白骨。
抢粮的流民。
与今日所见,完全重叠不起来。
也切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零星灯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尧的改变。
不是从洛陵开始的。
而是从这些,最没人愿意管的地方开始的。
第二日清晨。
瓦日勒终于忍不住,对也切那说道。
“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过。”
“我会以为。”
“这地方从来就没乱过。”
也切那缓缓点头。
“可你见过。”
“所以,才更说明问题。”
瓦日勒沉默良久。
最终,低声道。
“若这一切,真是萧宁所为……”
他没有说完。
可后面的话,谁都明白。
若真如此。
那这个被他们称作“纨绔”的人。
所做的事。
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队伍再度启程时,天色尚早。
官道延伸向南,地貌开始变化,有的地方丘陵起伏,有的地方河网纵横,还有的地方,村镇密集,市井气息渐浓。
可不论走到哪里,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却出奇地一致。
不是富庶得张扬。
而是一种稳稳当当的安宁。
他们又经过了一处临河的小城。
城墙不高,却修缮齐整,河堤加固,渡口旁停着数只货船,船夫正忙着卸货,吆喝声与水声交织在一起。
城门口的士卒并不多,却站得笔直,检查来往行人时神情从容,没有半点敷衍。
也切那多看了几眼。
他注意到,城门旁贴着官榜,上面清楚写着通行章程与税目。
字迹新,墨色未褪。
显然不是旧物。
“这里。”
达姆哈低声道。
“像是刚被人重新梳理过。”
瓦日勒沉默着点头。
他已经不再反驳。
因为越往前走,他心中的那些“不可能”,正在被一点点磨平。
再往南,是一片丘陵地带。
地势崎岖,田地分散,本是最容易荒废的所在。
可放眼望去,坡地被修成层层梯田,石垒整齐,水渠蜿蜒而下。
农人正在田间劳作,见到使团经过,也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干活。
没有警惕。
更没有避让。
仿佛这条官道,本就属于所有人。
“连这种地方,都有人管。”
也切那轻声道。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复杂。
不是赞叹。
而是一种被迫承认后的沉重。
行程一日又一日。
他们刻意绕开主干道,走过几处偏僻之地。
原本以为,会在这些地方重新看到流民。
可结果,却一次又一次落空。
没有成群结队的乞讨者。
没有衣衫褴褛、目光麻木的人影。
就连最边缘的村落,也都有户籍标识,田地划分清晰。
偶有行脚之人。
却神情从容,不见逃荒之态。
瓦日勒终于忍不住,在一次短暂停留时问道。
“这些人。”
“难道全被安置了?”
带路的驿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打完仗后,官府清点过一次人口。”
“愿意留下的,分地。”
“不愿意的,送去别处安置。”
“路上有人护送。”
这话,说得平平无奇。
却让几人同时沉默。
他们太清楚,这样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夜幕降临时,队伍抵达了一处官道旁的客栈。
客栈不大,却干净利落。
院中灯笼高挂,风一吹,轻轻晃动。
马匹被牵去后院,伙计动作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