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隔辈亲,云老太太看到胖乎乎的小孩,喜得见眉不见眼,忙托着曾外孙的屁股,将他牢牢抱到怀里。
见状,陆筠也知,祖母的确将云老太太当成正经亲家照看,这才会三不五时带曾孙来探望她,怪道陆青琅一见云老太太就要抱。
云老太太细细打量了陆筠两眼,温和地笑道:“您是陆大将军吧?”
“晚辈陆筠见过云家祖母,恰逢年节,军中得空,特来给您送些细点、冬衣。”
陆筠敬重云芙的家人,谦卑地送礼,又为云老太太斟上一杯暖身的热茶。
陆青琅还在云老太太怀里扭着,非要寻个好位置才肯安分窝着。
陆筠怕小子沉甸甸的,累到老人,不由沉下凤眸,瞥去一眼。
许是知道陆筠的心思,云老太太和善一笑:“不妨事儿,孩子重点好,抱起来软乎瓷实,心里安定。”
陆筠听出云老太太的言外之意。
她是说,怀里能抱个曾外孙才好,不像云芙这般仙逝,摸不着抱不着,什么都没留下,教活着的人心里不安。
陆筠平素没什么访亲寒暄的心思,可不知今日为何,他竟在云老太太这边坐了许久,陪她一同喝完几碗茶汤。
云老太太脑子不糊涂的时候,说话也极有条理,她能看出陆筠待云芙的情意……想也是,若是不喜欢云芙,又怎会力排万难,非要给一个丫鬟抬妻位。
云老太太也没明白,眼见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孙女也找到归宿了,怎就福气这般薄,竟这么去了。
云老太太神思恍惚,捏了捏陆青琅的小圆脸,同陆筠笑道:“阿萌和芙儿生得真像,小模样几乎是一模一样。将军之前不在府上,怕是不知道,阿萌和他娘一个口味,比起面条,更爱啃炊饼,每回来老婆子这儿,都得往小兜里摸两个馕饼才肯走。”
“这样漂亮的孩子,合该给芙儿多看看呀,怎就连一面都没能见着……”
云老太太说着说着,话又沉下去。
她不愿让人看笑话,背着陆筠,抹了下眼角,又笑道:“芙儿自小就是个乖巧聪慧的,她爹不争气,没能给家中留下什么钱,还招来一堆讨债鬼。大冬天的,我和芙儿都不敢躲家里,生怕被催债的人抓着发卖了,还是躲到荒庙里这才逃过一劫。”
“那时的芙儿年纪小呢,也不过六七岁,就到我的腰身过。那样小的孩子,一见我冻病了,抹着眼泪喊祖母,还学书上说的‘卧冰求鲤’,去河边捞鱼。结果人都冻伤了,还没融开河冰。好在芙儿脑子活,还知道去小溪里摸泥螺,凿开螺肉,再钓上两条黄辣丁回来给我熬汤喝。”
“芙儿一直惦念祖母的恩情……可没芙儿守着,一声声喊我‘祖母’,那样难的日子,我又怎么熬得下来。”
陆筠想,他兴许误解过云芙,他以为她心里唯有祖母,不顾他们父子。
但那段最苦最痛的日子,是祖母护着她,一老一少相依为命,这才撑到今日,二人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陆筠缄默无言,云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几年前,芙儿要离家远行。她回过一趟家宅,给我置办药包,又添了冬衣、被衾,还买来一些家禽狼犬,甚至添上一大笔家用,将藏钱的小瓮塞得满满当当。那些银钱有零有整的……这是把身上能给的钱,都给了老婆子。偏她嘴上说要去享福,可身上穿的都是旧衣,连冻疮药都舍不得买,我又怎会猜不出她此行艰险,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芙儿就是这样的性子,要强得很,一旦要出远门,定会将身边人安顿得妥善,才能放心离开。”
听到这话,陆筠轻扯了下唇角。
他想,云老太太的话也不尽然。
至少这次,云芙要走,她就没将陆筠安顿得很好……
夜里聊了一个多时辰,陆筠才抱着睡熟的儿子离开偏院。
陆筠本想将陆青琅送回陆老夫人身边,但又想起从前对云芙的许诺。
他答应过她的,要将小孩养在膝下,要费心照看阿萌,不让小孩受一星半点儿的欺负。
陆筠故意忘记此事,他不想如云芙的愿。
陆筠想着,如此漠视陆青琅,才能让云芙心疼。
这般,云芙就会以鬼身入梦,使小性子责骂他几句。
可是,一年过去了,云芙没有回来过。
也不知她是不是心存怨气,所以才迟迟不肯入梦,见他一回-
云芙死后的第二年,陆青琅两岁了。
陆筠登基称帝,延续国号“北周”,又改元“天启”,册封嫡长子陆青琅为皇太子,以定国本。
陆青琅被陆筠带到了身边养育,时常跟着陆筠出入军所,围着沙盘、舆图、一卷卷文书打转,逢年过节才能回府一趟。
陆青琅已经能跑会跳,说话又早,听得多了,小嘴一天到晚念叨不停,追着陆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