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也是这样,少时云老太太见云芙老用眼睛去瞟邻家小丫头的甜糕,特意匀出两文钱,给她也买了一块。
甜糕是新鲜蒸出来的,热气腾腾,很烫手。
但凉了的糕点口感发硬,不好吃。
云老太太为了给孙女吃一口热乎的,特意将阔叶包的甜糕揣袖子里,快步跑回家宅。
见云芙吃得高兴,云老太太的手肘被糕点烫红也不觉得疼,仿佛能让云芙吃好喝好就是她毕生最大的心愿。
云芙没说话,她闷头吃饭,不知为何,眼泪竟又蓄在眼眶里,一滴滴往饭碗里掉。
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还哭哭啼啼,太招笑了。
云芙忍住鼻尖的酸涩,强撑着对云老太太说:“这么多的菜,我们就两个人,怕是吃不完。要是从前,光是一锅鸡汤,就能分两天吃,像这道鱼,也可以冻起来,藏雪堆里,每天剜上一勺鱼冻裹饼子吃,一定很香。更别说那么多细点瓜果了……每日吃一口甜的,一整个腊月都知足了。”
“如今这么好的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呢,也是因我服侍大爷有功,这才得了老夫人的关照。”
云芙想告诉祖母,她真的一点都不苦,她真的很知足。
要是从前,云芙在陆家做活,一个月只能回家一两次,哪有现在这般和祖母一起坐着吃饭的机会?
云芙每日都在为生计奔波,忙里忙外,仿佛后面有人撵着她走。
每个月的月例,刚到手就被药钱、房租、家用给瓜分干净,她想留下那么一星半点儿的闲钱,给自己留一个锦绣前程的念想都不行。
那时候,云芙的愿望,也就是和祖母一起坐着吃顿饭,聊聊街坊邻里的闲话,无忧无虑地畅想日后的好生活,夜里再洗干净手脸,和祖母一起睡在厚实的软被里,一觉睡到天明。
云芙的愿望很小,也很大,她只想一家平安,和祖母永远生活在一起。
只要熬过余下的几个月,她就自由了。
云芙一直在笑,可眼泪也一直在落。
云老太太帮她擦泪,心痛如刀绞,她也盼着云芙能顺利产子,无灾无难,即便要她折寿十年,她也心甘情愿。
夜里用过膳,丫鬟们收拾完碗筷,又给云芙提来擦身沐浴的热水。
云芙想和云老太太一起睡,想在榻上多添一床被褥。
明明是个简单的要求,可小丫鬟珍珠却犯起难来:“云姑娘,不是奴婢不肯多添被褥,而是沈嬷嬷吩咐过,您这胎要紧,不敢有丝毫闪失,若是过了什么病气可就不好了……”
珍珠说的话直白又含糊,但云芙听懂了,陆家规矩重,府上人担心老人身上有病气,也有迟暮的死气,对孩子不好,恐会招来阴差,导致孩子早夭,不敢让云老太太和云芙一块儿睡。
云芙犯难,云老太太倒是当机立断地道:“祖母还是睡自个儿屋子舒坦,你睡相不好,从小拳打脚踢的,伤着我可不好。好了,祖母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先去睡了。”
云老太太也盼着云芙的孩子健康长寿,半点不敢犯忌讳。
云芙无奈一笑,只能吩咐珍珠多给自家祖母送一床厚被,老人家怕冷,夜里得睡暖和了,才不容易犯头风-
年关那天,陆府张灯结彩,花团锦簇。
陆老夫人听陆筠的话,并未把庄子的住处告知旁人,因此今年的年节,他们没有外出走亲访友,就在自家设宴热闹几天。
府上堂房的哥儿姐儿闹着要看花灯、冰戏。
陆老夫人被吵烦了,只能去雇几个匠人过来表演,还专门差人来问云芙要不要凑趣一观。
但云芙近来疲惫,不想出门,而且外头天寒地冻,奴仆们扫得再勤,也还是有积雪覆地。
万一云芙不慎摔跤,可是会伤到腹中孩子的。
因此,云芙还是打算老实一点居于院中,和云老太太两个人过年。
隆冬腊月,煮什么菜都凉得快。
云芙想着,不如烫锅子来吃。
云芙荤素不忌,最爱吃烫猪肝、烫鸭肠,但她怀着身孕,云老太太不敢给她吃那些家畜下水,至多切了点羊肉片,置于碟子里给她解解馋。
桌上堆一只小炉子,炉子上还置着一口沸腾冒泡的汤锅子,旁边围着一圈儿菜碟,全是煎煮过的熟食,如烧鹅、鱼干、猪油年糕、糖饼子……
云老太太给云芙揉了面,蒸上一笼屉她爱吃的酸菜豆腐包子。
包子里虽没有肉臊子,但混了一碗猪油。
掰开包子皮,油香四溢,热气腾腾,是云芙少时最爱的那一口。
没等云芙和云老太太落座,陆老夫人倒领着下人们过来探望云芙了。
云芙诚惶诚恐地起身:“见过老夫人。”
云老太太也局促地行礼,干巴巴唤了一声:“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