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是新换的,浆洗得干干净净,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枕头里不知填了什么绒,脑袋一挨上去就陷进去半边,软得人浑身的骨头都松了。
可江寻睡不着。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
顾家的事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顾云茜笑起来的样子——就是那天,粥棚前,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比阳光还晃眼。
可下一瞬,那双眼睛猛地睁大,渐渐失了神采。
江寻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洇进枕头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寻就起了身。
昨晚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沉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摆着茶壶茶杯。
那双眼布满了血丝,看样子也是一宿没合眼。
只是不见了老馀。
“老馀回医馆了。”沉三抬眼看他,“坐吧。”
这回江寻没尤豫,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江寻忽然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昨晚因为顾云茜的死,他心神大乱,什么都想不进去。
一夜过去,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沉下来,他才开始想这些事。
沉三眉峰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就一个晚上,这孩子冷静下来了。
“我是谁不要紧。”他抬了抬下巴,“我这次来云州,专程是为了见你。”
“见我?”江寻眼底闪过疑色,“你认识我?”
沉三笑了笑:“不认识,头一回见。”
“那为什么要见我?”
沉三没答,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知道你练的功法叫什么吗?”
“不周天引诀?”江寻试探着说。
老馀提过这名头,可再往下问,老馀就装糊涂,一问三不知。
“不错。”沉三点点头,“这功法很特殊,也很霸道。不用刻意练,它自己就会慢慢变强。”
“我知道。”江寻抬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处经脉,“它自己会在体内跑,到处乱窜。”
沉三看着他比划的位置,眼里掠过一抹异色——这小子,已经摸清了不周天引诀的走向。
“那你知不知道,你体内的内力,是怎么来的?”
江寻一愣。
这问题不是头一回有人问了,影十三问过,老馀也问过。
可他答不上来。
“不知道,我从没学过武功。”他老老实实地说,“这内力就是……凭空就有了。”
“不是凭空有的。”沉三神色一肃,“是沉不凡传给你的。”
“沉不凡?”江寻一怔,“他是谁?”
“他是我的弟弟。”沉三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也是把你养大的那个人。”
江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老头子?
那个浑身是伤、浑身散发着一股腐朽味的老头子?
他叫沉不凡?
“不可能。”江寻脱口而出,“老头子病成那样,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是习武之人?再说我可以肯定,他从没传过我什么功法。”
沉三没说话,只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不周天引诀这功法比较特殊。除了按部就班地修习,还有一种传功的法子——
修习者练到极处的时候,可以把毕生内力渡给另一个人,在对方体内种下一颗种子。
这种子会自己生根,自己运转,不用刻意去练。”
沉三顿了顿。
“沉不凡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他应该是趁你睡着的时候,把毕生功力都渡给了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寻问,声音有些发哑。
沉三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快死了。”
江寻愣住。
“影十三查验过,沉不凡受过很重的伤,多年的旧伤,一直没愈合,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沉三神色黯然,“他不想让这功法失传,更不想让你继续过那种被人欺负的日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头子教他认字的时候,眼神总是怪怪的,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老头子教他怎么活下去的时候,总是叹气,一遍遍地说“你要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不周天引诀是一份礼物,让他从黑虎堂的欺压下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