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回来之后，秦书没回县衙，直接去了崔大牛住的地方。
老张头跟在后面，雄启和李靖也来了，窝棚区在县城西边，一排一排的，外头就糊了一层泥，崔大牛家住在这排的第三间，门口挂著块旧布当帘子。
秦书弯腰钻进去，里头黑乎乎的，还有一股子霉味，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摊著一床破被，被子上补丁摞补丁。
崔大牛的婆娘坐在被子上，眼睛肿著，还在抹泪，崔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崔大牛看见秦书，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老爷，您怎么来了？”
秦书看着这间棚子，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老张头、雄启进来，李靖只能站在外头，棚顶有好几处透著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外头太阳很好，里头还是阴冷。
“崔大牛，从今天起，你们一家三口拿平安县正式户口。”
崔大牛愣住了，他婆娘也愣住了，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秦书从怀里掏出三块木牌，递过去，这是雄启连夜刻的，上头写著名字、编号、身份，跟平安县老户的一模一样。
崔大牛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扑通跪下了，他婆娘也跟着跪，崔莹从角落里抬起头，也跪了下来。
“老爷！”崔大牛的声音劈了，“您对我们崔家的恩情，小的没齿难忘！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秦书把他扶起来：“别跪了，当牛做马就不用了，以后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就行。”
崔大牛站起来，抹了把脸，忽然扭头看崔莹：“丫头，你过来。”
崔莹站起来，低着头走到跟前，崔大牛拉着她的手，看着秦书：“老爷，这丫头虽然乡下长大的，但手脚勤快，会做饭会收拾，您身边缺不缺个端茶倒水的？给口饭吃就成。”
秦书看向崔莹，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那件衣裳不知道穿了多久，袖口磨得起毛，膝盖上打了补丁。脸上还是抹著黑乎乎的东西，脖子和手腕倒是挺白的，露出来的脚踝上全是蚊子咬的疤。
秦书看着崔莹有点于心不忍：“行跟着吧，一个月一两银子。”
崔大山夫妇赶紧跪下磕头，嘴里喊著：“谢老爷恩典。”
秦书连忙扶起崔大山夫妇。
崔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了下头去了，老张头在旁边一脸贱笑，看的秦书有点发毛。
秦书转身往外走，崔莹跟在后面，回到县衙之后，秦书把王大妈叫来。
“这丫头以后住在县衙，你帮她收拾收拾。”王大妈拉着崔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真可怜，瘦成这样。”然后拉着人就走了。
秦书刚坐下，外头传来驴叫声，接着是刘二狗的大嗓门：“老爷！我回来了！”秦书走出去，刘二狗正从驴车上跳下来，灰头土脸的，衣裳上全是土，身后跟着几辆驴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老爷，石碳买回来了！莱州的，挑的最好的！”刘二狗拍著车上的麻袋，又指著后面那几车黑乎乎的东西，“煤也拉回来了，淄州的，火旺耐烧！”
雄启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跟刘二狗说了几句，然后刘二狗的脸色瞬间垮了，摆出一副苦瓜脸。
秦书问：“宋应兴呢？”
雄启说：“在工地上，高炉快搭好了，就等石碳和煤。”
秦书点点头：“让他今天把高炉搞完，明天准备开炉。”
雄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刘二狗拉住他，压低声音问：“雄哥，老爷说要我读书？”雄启点头。刘二狗那张脸皱成一团，比吃了黄连还苦：“我大字都不识几个，读书读个屁”
雄启理都没理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秦书回到后宅，王大妈已经给崔莹收拾好了，推开门，崔莹站在屋里，换了身干净衣裳，青色的布裙，是王大妈从自家闺女那里拿来的，腰身大了些，用带子系著，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的披在肩上，脸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洗掉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秦书站在门口，都看呆了，这姑娘站在那里，像从泥地里挖出来的一截白藕，脖颈细长，皮肤白得发光，裙摆下面露出一截小腿，线条匀称 腰身虽然被带子勒著，但还是能看出细细的一条。
“先在这儿住着。”秦书赶紧移开目光，“缺什么跟王大妈说。”崔莹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秦书转身就走了，来到前院，刘二狗还站在那儿，脸上的苦瓜相还没消。
秦书看他一眼：“怎么了？”
刘二狗挠挠头：“老爷，我真要读书？”
“真读。”
“我都三十多了”
“三十多也得读，出去谈生意，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丢平安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