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十二峰，云深不知处。
当地山民都说，峡江底下沉着一条龙。
每逢暴雨夜，江心会泛起光，那是他老人家睁开了眼。
山脉深处，云缠雾绕。
石老三拄着老藤杖，一步一喘。
他身后跟着十五六岁的少女，时不时伸手想搀他，又被老人摆手挡开。
“爷爷，慢点。”
石箐箐胆战心惊，生怕爷爷这把老骨头有个闪失，那就麻烦了。
石老三没应声，只是抬头望了望。
布满青笞的台阶尽头，是几株老松，还有一座破败的小庙。
不大，灰瓦木椽。
墙皮斑驳，露出里头的黄泥，看上去比他还老上几十岁。
庙门上方悬着一块木匾，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但还能辨出三个字：
显圣龙王庙。
这座庙宇，石老三熟。
他六岁那年，老爹第一次牵他来。
那时，老爹指着庙中，那非龙非蛇的漆黑雕像说：“三儿，记住，这是咱们的守护神，龙王爷爷。”
“可它象蛇。”
六岁的石老三嘀咕。
爹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不许胡说，别冒犯龙王爷他老人家！”
后来石老三才知道，那不是胡说。
他八岁那年夏天，暴雨连绵，下了整整七天七夜没停。
山洪发了狂，要吞掉山脚的石家村。
是他爹带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冒死躲进这庙里，对着那黑漆漆的雕像磕破了头。
当夜，洪水竟真改了道。
村里人都说是巧合，是山势使然。
只有他石老三知道....
那天夜里，他看见暴涨的洪水里，隐约浮起过一道比水缸还粗，比千年老树还高的影子。
他只是一摆，可怕的洪水就偏了方向。
再后来，是他三十八岁那年。
巫山附近遭逢旱灾，河水干枯，又是他老爹带着人来庙宇求雨。
后面几天，巫山就真下了雨。
自那以后，石老三就成了这庙唯一的守庙人。
这一守，就已年过古稀。
为了报答龙王爷的救命之恩，他每月必上山清扫，敬一炷香，从不间断。
村里年轻人笑他迷信，说那是封建糟粕，他不管。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
这巫山深处，真盘着一位龙王。
只是可惜，自从三十多年前那一场雨后，这位龙王爷就再也没显过灵。
石老三等不及了，因为他老了，快步入八十。
身子骨已一天不如一天。
他能感觉到，那股子支撑了他一辈子的气，正在一点点散掉。
他最怕的，不是死....
是他怕这一闭眼，就再没人记得上山的路，没人记得这庙，没人记得救了他们去全村的龙王爷。
“爷爷，到了。”
石箐箐的声音响起，把石老三从回忆里拉回来。
老人颤巍巍推开虚掩的庙门。
“吱呀....”
灰尘气扑面而来。
尽管石老三经常打扫，可庙宇依旧破败。
神龛上方，那尊漆黑的雕像依旧盘踞着，沉默俯瞰着下方。
石老三让孙女从背篓里拿出准备好的香烛，瓜果，一一摆上那张破旧的供桌。
石老三点燃香，却没立刻拜。
“箐箐。”
老人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今天爷爷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头。”
石箐箐用力点头。
石老三盯着那黑沉沉的雕像，缓缓道：“这庙里供的，不是泥塑木雕。”
“他老人家是神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爷爷，还有你太爷爷，村里无数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捡回过一条命。”
“他是龙吗？”石箐箐问。
“是龙是蛇，有什么打紧？”石老三吹胡子瞪眼。
“重要的是，有他在，咱们这大山就乱不了，那些藏在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东西，就翻不起浪。”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可爷爷老了，没几天了。”
“往后每月....算了，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些，那每年一次，清明时记得上山打扫。”
“你不用告诉别人，就自己心里记着，说两句话，让他知道，这山外头，还有人记着他老人家的恩情。”
石箐箐点点头，看着爷爷浑浊又严肃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我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