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陈然，路灯的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了几下。
“我不想让你回去。”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不像是在演戏，像是把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陈然也站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老周，碎花裙子的裙摆在小腿上轻轻晃了一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那边飘来的余烟味，还有路边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的叫声。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陈然说。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那我们去哪？总不能真去旅店吧。”
陈然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倒挺美。”
老周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顺嘴一说。那——找个公园溜达一会儿？前面那个小公园，晚上人少，凉快。”
陈然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拐了个弯，沿着马路往公园的方向走。
这条路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摆着一台冰柜，冰柜上贴著褪了色的饮料广告。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计程车从旁边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老周走在陈然左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像是不知道往哪放。
他侧头看了陈然一眼，陈然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随着步子轻轻地颤。
“陈然。”老周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是哪儿的人？”
“平山的。”陈然说。
“平山好啊，有山有水。”老周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傻，又补了一句，“我老家是灵寿的，跟你们平山挨着。小时候我爹还带我去过平山赶过集，你们那边的核桃好吃。”
陈然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老周又走了几步，又问，“你来厂里之前在老家干啥？”
“种地，带孩子。”陈然说，声音很轻。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个孩子？”
“嗯，儿子，三岁了。”陈然提到儿子的时候，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把这两个字碰碎了，“在老家，跟着他爷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枝伸到了马路中间，他伸手把树枝拨开，让陈然先过去。
“那他爹呢？”老周问完就后悔了，赶紧说，“算了算了，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没了。”陈然说，声音平得像是跟自己没关系，“半年前出了意外。”
老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然，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然的凉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老周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了陈然的手。
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节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老茧，但握著陈然手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陈然低头看了一眼他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没挣开。
“真坎坷。”老周说，声音闷闷的，不是那种客套的同情，是真心实意的心疼，“我听你这么一说，心里头真不是滋味。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命这么苦。”
陈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路。
老周又往前走了一步，转过来看着陈然，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陈然，要不然你就跟我好吧。做我女朋友，以后我好好地疼你。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但我保证，我有啥都给你，不让你受委屈。你儿子我也不嫌弃，以后接过来咱一块养。”
陈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那个心情。”她说，声音很轻，但不是冷漠，是真的没有力气，“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老周也没有再追着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行，你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再说。我不急。”
两个人走到了公园门口。
公园不大，中间有个小亭子，两边种著一排矮冬青，路灯隔着树叶子照进来，光线碎了一地。
两个人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石凳凉凉的，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老周把自己的工装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递给陈然。
“垫著坐，石头凉。”
陈然接过外套垫在下面，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人还挺细心。”
老周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那得看对谁。”
陈然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跟你接触这几回，至少我对你不反感。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