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端坐于上,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随手抛玩水囊,适时开口。
“屈戎所言,只是复生之后的一部分代价。”
张陵的语调明明很平淡,却很轻易压过全场的杂音。
“失去感官,只是肉身朽坏的表象。”
“真正的代价,在魂魄。”
“凡复生者,体内皆会积聚一种无形死力。”
“这种力量会扭曲你们的本能。”
“一旦复生者之间相遇,死力便会互相牵引。”
他停顿片刻,字句清晰地吐出事实。
“你们会丧失理智,陷入绝对不受控制的同类相残。”
“不是你死,便是他亡。”
“胜者吞噬败者的魂魄,化作更畸形的怪物,直至彻底沦为死力的傀儡。”
张陵的目光落在屈戎身上。
“屈戎之所以无事,是因为他意志足够坚韧,周围也没有其他复生者与他产生共鸣。”
“可一旦复生者多了……”
张陵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幅画面,已在所有人脑中自动生成。
一群不死不灭的怪物,在无法控制的欲望驱使下,永无止境地相互撕咬、吞噬、残杀……
那不是永生。
那是永恒的地狱!
“呕……”
刚刚还因长生而狂喜的众人,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从天堂地狱,只需要一句话。
广场上鸦雀无声。
方才还觉得代价可以接受的众人,此刻骇然失色、面如金纸。
同类相残?
相互吞噬?
申包胥只觉后背发凉,冷汗浸透里衣。
若楚国上下皆求得复生,岂非要自相残杀,直至举国灭绝?
这哪里是长生,分明是无间地狱!
刚刚建立起的永生幻想,被张陵轻而易举地击个粉碎。
极致的反差带来极致的恐惧,广场上的空气近乎凝固。
看着众人惊恐万状的神情,张陵并未多做安抚。
他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这些关于生死轮转的禁忌学识,日后在学宫皆会传授。”
“你们此刻不必多问,问也听不懂。”
随后他又谈及一些前卫理念,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讲演完毕,张陵目光忽而落在伯嬴与芈晏身上。
“纪山学宫初建,诸事繁杂。”
“伯嬴,芈晏。”
被点名的两人浑身一激灵,连忙恭敬应答。
“信女在。”
张陵语调随意。
“学宫的日常统筹、粮草调度、人员安置,便交由你们二人负责。”
“务必打理妥当。”
伯嬴身为一国太后,往日高高在上,此刻却如同领受圣旨的仆役,深深伏首。
“谨遵神君法旨。”
芈晏更是激动,能为神君分忧,是莫大荣耀。
张陵之所以指派她们,理由极其简单。
多世身为人类帝国执政官,他早已习惯身边有精明干练的女秘书打理杂事。
用着顺手,看着也赏心悦目。
这一幕落在周围古人眼中,却造成极强的视觉冲击。
高高在上的太后与公主,竟被神君当做寻常侍女般随意差遣。
古人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被张陵随意的姿态按在地上摩擦。
荒诞之中,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伍子胥跪坐在侧方,目光幽深。
他将张陵指派伯嬴与芈晏的举动,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
白发之下的脑海中,心思电转。
神君偏好女性管理者?
且不论这偏好是出于实用,还是其他考量,这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吴国虽败退,但根基尚在。
若想在神君面前博得一席之地,单靠他伍员一人,势单力薄。
吴地多出水乡佳丽,若能挑选一批容貌绝佳、心思机敏的女子送入学宫,供神君驱使。
再辅以吴国丰厚的粮草辎重。
何愁不能在学宫中占据主导权?
伍子胥眼底精光闪烁,权谋本能被彻底激活。
楚人以为抱上神君的大腿便可高枕无忧,简直天真。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
数日后。
随国,国都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