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中而坐的,正是吴王阖闾。
阖闾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嘴角甚至带着笑意。
双手搁在膝上,姿态闲适,和活人没有任何分别。
不,比活人还精神。
上回进吴营时,阖闾虽意气风发,眼底多少带些征伐的疲态。
可眼前这个阖闾,皮肤光泽饱满,连眼角的细纹都浅了几分。
阖闾真的活了?
申包胥心脏狂跳,面皮却只是微抽,旋即恢复平静。
向前三步,拱手行了一礼。
“楚使申包胥,拜见吴王。”
“哦?竟来的是申大夫!久闻大名啊!”
阖闾放下酒樽,放声大笑。
“快快免礼!赐座!”
两名侍女搬来软垫,置于客座。
“大夫辛苦了!一路奔波,快请坐!来人,上热汤!”
阖闾竟跑到申包胥的身边,与其扶手而谈。
申包胥浑身僵了一下。
他做了十几年外交,去过晋国,到过秦国,从没见哪个国君对敌国使臣这般热络。
阖闾的手劲不大,却很热。
掌心温度传过来,让申包胥确认了一件事。
这不是尸偶。
不是傀儡。
这就是活生生的人!
“吴王客气,折煞老臣。”
他顺势坐下,余光扫向左侧。
伍子胥坐在副位,一身玄甲未卸。
白发用黑巾束着,嘴唇紧抿,面容比上回见更瘦削。
一双赤红的眼,正静静注视着他。
上回在这帐子里,这双眼里还全是恨。
今天的恨意淡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申包胥与伍子胥目光交汇,两人都没有开口。
曾是至交,后恩断义绝,如今又坐在同一张帐篷里。
缘,妙不可言。
孙武坐在右侧,手边搁着一卷竹简。
此人清瘦儒雅,气质与帐中肃杀格格不入。
却是楚国心腹大患。
他朝申包胥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申大夫,来来来,请用茶。”
阖闾亲手将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笑容温和。
“寡人此番蒙太一恩典,死而复生,方知从前糊涂。”
阖闾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吴楚两国,同出荆蛮,本是兄弟之邦,同饮大河水。
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先前种种,皆是误会。”
申包胥端起碗,小饮一口。
误会?
三万大军破城无数,屠戮无数,你管这叫误会?
热汤入胃,暖意漫开。
“吴王所言极是。两国百姓皆苦,能罢兵休战,是天下之幸。”
他放下碗,拱手道:“卑职此来,是商议归还城池与善后安排的。太后与公主的意思,吴王想必已看过帛书。”
“哦,看过了,看过了。”
阖闾连连点头,笑意不减。
“寡人全无异议。条款上写的,寡人照单全收。”
说得极为爽快,爽快到申包胥脊背微微一凉。
这还是那个雄心勃勃的阖闾吗?
天底下哪有这般痛快的议和?
阖闾复活之后,何以如此恭顺?
是真被太一震慑,还是另有图谋?
“吴王高义,愿两国休战,乃天下苍生之福。”
申包胥念头一束,试探开口。
阖闾连连摆手,满脸恳切。
“寡人蒙太一神君点化,死而复生,大彻大悟。”
阖闾又拍打着自己胸膛,发出砰砰闷响。
“神君威德,寡人敬服。从此吴楚两家,当奉太一为共主。城池土地,寡人分文不取,全数奉还。”
申包胥受宠若惊,慌忙起身作揖。
“吴王诚意,外臣定当如实禀报太后。”
阖闾满意点头,转身走回主位。
“不过,寡人有一事相求。”
来了。
鬼才信你没条件。
“吴王请讲。”
“求太一神君宽恕。”
阖闾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寡人死过一遭。”
“醒来后,明白一件事。”
“人间霸业再大,也大不过神君一念。”
“吴楚之争,在神君眼中,或许只是两群蚁虫争食。”
“既已得神君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