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没有想到屈戎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此刻的楚国,王权的威信已在弃城而逃中跌入谷底,而“太一”的威能却如日中天。
她缓缓起身,目光掠过底下群臣或期盼、或忧虑、或揣测的面孔。
“王上,自当迎回。”芈晏的声音响起。
她顿了顿,感受到所有目光都如实质般压在自己身上。
“然……王上回都之日,亦是受太一普照之日。”
“迎王之使,另择谨慎之人。”
申包胥拱手道:“臣要去吴营,恐难兼顾。”
伯嬴点头。
“此事交给子良。”
阶下,一名中年官员出列,躬身领命。
“臣领命。”
议事似乎到此为止。
众人刚要松口气,芈晏却握紧了剑柄。
伯嬴侧过脸,看她。
姑侄二人目光相接。
伯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这一点,让芈晏胸口那口气定下半分。
她站起身。
黑甲贴身,剑横在掌中。
满殿官吏立刻低头。
“诸位。”
少女嗓音并不高,却因神使身份,压得殿中无人敢动。
“今夜,还有一事。”
芈晏双手捧起落江剑,举过头顶。
剑脊上红银双线交织,在烛火映照下泛出妖异光泽。
“昨夜太一神君入梦,降下法旨。”
法旨。
太一的法旨。
百官闻言,纷纷跪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伯赢也侧过身,跪了下去。
这一幕,看到申包胥眼皮直跳。
“太一神君有旨——”
“待楚国复国,于郢都纪山之下,建一学宫。”
“广纳天下求学者。”
“传授百工、农桑、医理、算数诸学。”
“不论贵贱,不问出身。”
“士农工商,庶民黔首,皆可入宫受教,破除门第之见!”
“……”
静。
章华宫就好似无人似的。
满殿寂然。
甚至连铜灯里的火苗都不晃了。
申包胥睁大双目,花白胡须底下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拢。
群臣皆伏首未起,背脊僵硬,无人出声回应。
这道法旨,等同于掘开春秋宗法制度的根基。
自古学在官府,知识典籍乃世卿大夫家传之秘。
庶民生来便是劳作、服役、纳贡的牛马。
卑贱之人去求学?
那么贵族凭什么高坐堂上?
凭姓氏?
凭祖坟?
多数臣子心头震骇,不敢抬头,额头冷汗成串滚落,砸碎在地砖缝隙。
“公主……此言当真?”
申包胥抬头询问,却没有注意到屈戎的沉凝目光。
芈晏垂下手臂,落江剑拄在身前。
“神君法旨,岂容儿戏。违者,天罚降之。”
这下又是一静。
没人再多嘴。
气氛凝滞到让人喘不过气。
持续了很长时间。
终于,靠左列末位,一名身穿青灰朝服的年轻官员忽然抬起身,开口:
“臣连,谨遵神君法旨!”
众人循声望去。
此人名叫尹戍,三十出头,乃末流贵族尹氏出身。
官位低,只在司徒府下管户籍文书。
平日朝会站在最后,别说发言,连脸都露不全。
“臣斗廉,谨遵神君法旨!”
另一名更年轻的官员紧跟着出列。
斗氏?
众人更惊。
“臣出身斗氏末支,家中早败,父亲曾管过冶所。”
“臣从小看匠人炼铜铸兵。”
“他们许多人不识字,却能凭手感看炉火,凭敲击听铜性。”
“可一旦人死,半生本事随棺材一起埋。”
“这太可惜。”
斗廉抬头看向芈晏。
“若神君要立学宫,臣愿去纪山量地。”
“愿把冶所旧册全抄出来。”
“谁说工匠之学低贱?”
“没有他们,诸位腰间佩剑从何而来?城门铜钉从何而来?祭祀礼器从何而来?”
他话中有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