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有大夫附和,“吴军虽退,主力尚在。我郢都城破民乏,百废待兴,实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芈晏也愣住了。
是啊。
她原以为,吴人就算求和,顶多割地赔款。哪料到阖闾胃口反着来,要往外吐。
退还所有城池。
这是疯了吗?
众人议论纷纷,皆认定此事必有阴谋。
可眼下的楚国,就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连喘口气都费劲,哪里还有力气去揣测水鬼的下一个动作。
“暂且应下。”
一直沉默的伯赢,终于开口。
抬起凤眉,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有诈又如何?”
“我们还有的选吗?”
众人噤声。
伯嬴站起身,长袖一挥。
“不管吴人有何图谋,眼下,郢都需要时间,楚民需要喘息。”
“先将吴国归还的城池一一接收,稳住民心,恢复生产。这才是当务之急。”
申包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太后圣明。”
伯嬴接着道:“至于吴人有何鬼蜮伎俩……”
“总得有人去探个明白。”
伯赢的目光,转向申包胥。
申包胥往前一步,拱手。
“臣愿往。”
伯赢看着他。
“申大夫前脚刚从吴营回来,与伍子胥撕破了脸。这一趟,凶险。”
“正因臣去过,识得吴营路数,才该再去。”申包胥字句恳切,“臣去摸清阖闾底细,看他究竟是真求和,还是缓兵之计。”
“外交一事,不能由着吴人牵着鼻子走。
我等总得把主动权,夺回些来。”
伯赢凝视他片刻,想着朝中无人,只好颔首。
“大夫此去,凶险万分。切记保全自身。”
“臣,万死!”
外交大事已定,殿内紧绷气氛稍稍松弛。
伯嬴未让众人散去。
她指节叩了叩案沿,凤眸扫过阶下。
“和谈归和谈。
城里这摊子事,今日总要理出个头绪。”
殿内又静下。
管太仓的下大夫硬着头皮出列,袖口沾着仓底霉灰。
他喉头滚动两下,才挤出点话。
“禀太后,太仓存粮,臣昨夜带人清点过。
原本足支半年的粟米,被吴军烧抢过半。
眼下……撑死二十日。城中流民四万有余,三处粥棚日见底,再这般熬下去,不出十日便要断炊。”
话音坠地,旁侧几张脸沉得能滴出水。
紧跟着,屈戎开口:
“启禀公主、太后。
西门、北门一带,吴楚两军的尸首尚未收殓。
雨连下数日,尸气熏天,已有犬豕啃食。
臣怕……怕生疫病。
城南井水昨日就泛了味。
闻言,申包胥眉头紧拧。
曾经历过疫的老臣最清楚,破城之后真正杀人的,往往不是刀兵,而是腐尸里钻出来的瘟病。
“还有户籍。”
另一名小吏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宗人的简册尽数焚毁。郢都还剩多少丁口、田亩归属何家、谁人逃亡谁人战死,眼下一概查不清。要发粮、要征役、要收税,皆无凭据。”
一桩压着一桩。
城墙塌了三处缺口,需征夫修补;宫室、官署半数被焚,连议事都得借楚灵王旧时的章华台;缉盗的、清点府库的、安置孤寡的……
每个出列的官吏都拎着一摊烂账。
芈晏端坐上位,黑甲下的脊背一寸寸绷直。
这些话她半个字都插不上。
宫中教养她的,是琴瑟、是诗书、是宗庙祭仪,从没人教过她,四万张嘴该如何喂饱。
她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掌心汗津津的,都能黏住刚打造的剑鞘。
殿下数十道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
她是神使,是太一在人间的代行者。
可她连仓里还剩几石米都答不出。
喉间发涩。
芈晏侧过脸,求助似的看向姑母。
这位历经三朝的太后,神色不动,开口条理分明。
“尸首之事,最急。”她抬手点向那军吏,“今日便分两处大坑,吴楚分埋,浇生石灰,焚衣物。
城中井水封了泛味的,改饮活水。
再令医工巡里巷,凡发热咳血者,即刻挪到城外隔棚。”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