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八章 定乾坤


    立刻有大夫附和,“吴军虽退,主力尚在。我郢都城破民乏,百废待兴,实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芈晏也愣住了。

    是啊。

    她原以为,吴人就算求和,顶多割地赔款。哪料到阖闾胃口反着来,要往外吐。

    退还所有城池。

    这是疯了吗?

    众人议论纷纷,皆认定此事必有阴谋。

    可眼下的楚国,就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连喘口气都费劲,哪里还有力气去揣测水鬼的下一个动作。

    “暂且应下。”

    一直沉默的伯赢,终于开口。

    抬起凤眉,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有诈又如何?”

    “我们还有的选吗?”

    众人噤声。

    伯嬴站起身,长袖一挥。

    “不管吴人有何图谋,眼下,郢都需要时间,楚民需要喘息。”

    “先将吴国归还的城池一一接收,稳住民心,恢复生产。这才是当务之急。”

    申包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太后圣明。”

    伯嬴接着道:“至于吴人有何鬼蜮伎俩……”

    “总得有人去探个明白。”

    伯赢的目光,转向申包胥。

    申包胥往前一步,拱手。

    “臣愿往。”

    伯赢看着他。

    “申大夫前脚刚从吴营回来,与伍子胥撕破了脸。这一趟,凶险。”

    “正因臣去过,识得吴营路数,才该再去。”申包胥字句恳切,“臣去摸清阖闾底细,看他究竟是真求和,还是缓兵之计。”

    “外交一事,不能由着吴人牵着鼻子走。

    我等总得把主动权,夺回些来。”

    伯赢凝视他片刻,想着朝中无人,只好颔首。

    “大夫此去,凶险万分。切记保全自身。”

    “臣,万死!”

    外交大事已定,殿内紧绷气氛稍稍松弛。

    伯嬴未让众人散去。

    她指节叩了叩案沿,凤眸扫过阶下。

    “和谈归和谈。

    城里这摊子事,今日总要理出个头绪。”

    殿内又静下。

    管太仓的下大夫硬着头皮出列,袖口沾着仓底霉灰。

    他喉头滚动两下,才挤出点话。

    “禀太后,太仓存粮,臣昨夜带人清点过。

    原本足支半年的粟米,被吴军烧抢过半。

    眼下……撑死二十日。城中流民四万有余,三处粥棚日见底,再这般熬下去,不出十日便要断炊。”

    话音坠地,旁侧几张脸沉得能滴出水。

    紧跟着,屈戎开口:

    “启禀公主、太后。

    西门、北门一带,吴楚两军的尸首尚未收殓。

    雨连下数日,尸气熏天,已有犬豕啃食。

    臣怕……怕生疫病。

    城南井水昨日就泛了味。

    闻言,申包胥眉头紧拧。

    曾经历过疫的老臣最清楚,破城之后真正杀人的,往往不是刀兵,而是腐尸里钻出来的瘟病。

    “还有户籍。”

    另一名小吏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宗人的简册尽数焚毁。郢都还剩多少丁口、田亩归属何家、谁人逃亡谁人战死,眼下一概查不清。要发粮、要征役、要收税,皆无凭据。”

    一桩压着一桩。

    城墙塌了三处缺口,需征夫修补;宫室、官署半数被焚,连议事都得借楚灵王旧时的章华台;缉盗的、清点府库的、安置孤寡的……

    每个出列的官吏都拎着一摊烂账。

    芈晏端坐上位,黑甲下的脊背一寸寸绷直。

    这些话她半个字都插不上。

    宫中教养她的,是琴瑟、是诗书、是宗庙祭仪,从没人教过她,四万张嘴该如何喂饱。

    她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掌心汗津津的,都能黏住刚打造的剑鞘。

    殿下数十道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

    她是神使,是太一在人间的代行者。

    可她连仓里还剩几石米都答不出。

    喉间发涩。

    芈晏侧过脸,求助似的看向姑母。

    这位历经三朝的太后,神色不动,开口条理分明。

    “尸首之事,最急。”她抬手点向那军吏,“今日便分两处大坑,吴楚分埋,浇生石灰,焚衣物。

    城中井水封了泛味的,改饮活水。

    再令医工巡里巷,凡发热咳血者,即刻挪到城外隔棚。”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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