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郢都还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城,楚王尚未色令智昏,一切都那么美好。
现在,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座城、一滩血、二十年光阴。
伍子胥先开口。
“你来干什么。”
“子胥——”
申包胥仰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都破了。
“退兵吧。”
伍子胥眯眼,一时无言。
“我求你退兵。”申包胥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要贴到泥地上,“楚王无道,平王有罪,可满城百姓何辜?”
“郢都城中老幼妇孺何辜?”
“我没说纵兵。”
“但你若不约束,是一个道理。”
“包胥。”
伍子胥开口,语气平静得出奇。
“你我少年同窗,情同手足。你当年放我出关,我不曾忘。”
申包胥抬起头,眼底涌出几分希冀。
“可你还记得放我走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申包胥的希冀凝固在脸上。
“我说,此生必灭楚国。”
伍子胥起身,来到申包胥近前,无视亲卫阻拦,将申包胥搀扶起来。
“王命在上,三军在外。我若退兵,吴王定先杀我,再灭你楚。”
“事到如今,我已退无可退。”
“王命,哼,王命。”
申包胥喉间哽住,“员兄,你真当我不清楚你的才能吗?
礼不伐丧,师不攻丧,这些你比我更清楚!”
“住嘴!!”
伍子胥大声喝道。
“包胥,楚平王做得绝不绝?”
“他杀我父兄时,可有人替我说一个字?”
“如今倒好,我还没做,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看着我,这公平吗?公平吗?”
申包胥被伍子胥怒吼得嘴唇哆嗦,只好闭上眼,长叹息调整呼吸。
“那是楚平王的错,我的错,但不是楚国万民之错。”
“我知道。”
“但郢都就是楚平王曾经踩过的地。”
“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跟他的脚印有关系,我总得找个地方,把这二十年放下去。”
“我要让天下知道,欠我伍家的债,楚王室得用社稷来还!”
申包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伍子胥的背影,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我之间,恩义到此。”
伍子胥微微一怔,目露一丝难过之色,随后摆手将申包胥请离。
两名甲士进帐,架起申包胥。
申包胥也不挣扎,只回头看了伍子胥最后一眼。
“子胥,你日后,定会后悔的!!!”
伍子胥始终没转过身。
帐帘落下,隔断白衣人的背影。
大营外。
申包胥被甲士直接扔进了泥坑里。
“也就是将军念着旧情,没有把他处死。”
“换做我,早杀了这人,乖是聒噪。”
“害,如此暴戾,合该你不是将军哦。”
听着甲士们的轻蔑话语,申包胥手指深深陷进泥水里,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子胥,你等着!你等着!”
“你能亡楚,我必能兴楚!”
轰!!!!!!
天穹炸裂。
紫色雷光劈开半片天,连绵不绝的轰鸣从天顶滚过来,把整片丘陵都压进震动里。
比方才那道雷更粗,更亮,更暴烈。
营地里,战马惊嘶,布料猛鼓,胆子小的士卒吓得四散躲避。
申包胥勉强站住脚,仰头看天。
紫光在他眼底映出影子,冲散了那片阴云,又被新的乌云迅速盖回去。
“苍天……”
“真要亡楚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郢都方向翻涌的云层,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是泪。
一介白衣,就在大雨中,一步一步走向将破的王城。
郢都城,西门。
城楼上,屈戎站在垛口后头,手按剑柄,眼睛盯着城外黑暗。
亲兵走到他身后,低声开口。
“将军,大夫回来了。”
屈戎:“说什么了?”
“……申大夫被赶出来了。”亲兵停了一下,“伍子胥不肯退兵,也不肯保全百姓。”
城楼上起了风,火把被压斜,火苗在风里抖个不停。
屈戎没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