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在即,公主还顾礼?”
芈晏抬眼,睫上沾着雨水,眼眶被炉火熏红。
“礼若也弃,楚宫便真空无一物。”
冶方粗硬的眉骨压下来,目光在她湿透的华服、磨破的鞋尖、发间散乱的玉簪上停过。
许多话卡在喉间,最后只化成鼻腔里的一声低哼。
“王宫里的人,今日倒也有出逃的,为何不同去?”
阿苓听出话中刺意,手指揪住衣角,小声道:
“大父,晏姐姐本可跟着车队走,她是留下陪太后的。”
冶方握锤的手停住。
炉膛里炭火爆开,火星窜起,又被潮湿空气压低。
“太后还在宫中?”冶方问。
芈晏点头,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伯母不走。她说,楚王奔命,臣民离散,宫中总要有人守着宗庙灯火。若吴军入宫,她以秦公之女身份见夫差,或可为城中妇孺求半条生路。”
院内静下来,只剩炉火吞吐声。
冶方眼角抽动几下,胸口起伏变重。
半晌,他把小锤搁到砧旁,手掌在围裙上擦过,擦不掉掌纹里积年黑灰。
“贵族搬金,令尹误国,王车南逃,倒叫妇人守宫门。”
这话不敬,阿苓吓得肩膀缩起,偷看芈晏。
芈晏低下头,湿发贴在颊边,却没有动怒。
“冶公骂得该。楚有今日,非吴人一剑之功。”
冶方看她更久。
眼前少女不过十七岁,肩膀薄,衣袖还在滴水。
可她站在炉火边,脊背挺直,并不急着替王室辩解,也不借公主身份压人。
冶方眼底硬色松开些。
“阿苓,把屋里姜汤端来。”
“好,大父。”
阿苓眼睛亮起,转身钻进屋。
冶方弯腰拾起地上半截麻绳,将院门内闩又加缠两道,才压低声音道:
“公主既到我这里,就不能再回宫。吴军破城后,先搜王宫,再搜府库,最后才轮到工坊民巷。此处还能藏半日。”
“半日之后呢?”芈晏问。
“等夜深,走西渠。”冶方指向院角一块石板,“剑炉下方有废水沟,通向城外旧陶窑。早年官铸署排淬火废水用,后来填半截,孩童能钻,成人需爬。阿苓认路。”
芈晏顺着他所指看去,石板边缘嵌着铁钩,泥缝里积着黑水,带着铁腥味。
“冶公同我们一道走。”她说。
冶方没有接话,转身走回炉前。
砧上横着一柄尚未成形的剑胚,剑脊泛暗红,边缘还未收净。
炉内火色青中带白,热浪逼得芈晏眼眶发酸。
“我走不得。”
阿苓端着粗陶碗回来,听见这句,脚步顿在门槛边。
“大父!”
“喊什么。”冶方拿起铁钳,夹住剑胚送回火中,“最后一火,最后一锻,最后一淬。缺一口气,此剑便废。”
阿苓把姜汤往木案上一放,冲到炉边,鼻尖都红起来。
“这剑能比命重?”
冶方没有看她,手臂肌肉绷起,拉动风箱。
火舌卷过剑胚,映得他脸上疤痕深浅分明。
“剑若只是铁,自然不重。可城外还有楚军残卒,山里还有不肯降的人。申包胥若还活着,他会回秦求兵;若求得兵,楚要复国,总得有人握剑。”
芈晏听见“申包胥”三字,神色微变。
“冶公与申大夫相识?”
冶方唇角动,却不算笑。
“不过少年同窗,他读书,我打铁。他骂我粗,我嫌他酸。后来他说,他若存楚,我当铸复国之剑;他若死国,我便封炉断铁。”
锤声再起。
叮——!
火星溅到冶方手背,烫出焦味。
他连眉头也未皱。
“今夜这柄,就是给他,也是给楚。”
芈晏端起姜汤,掌心贴住碗壁,热意刺得冻僵指腹发疼。
她没有喝,只看着炉前男人的背影。
外头远处传来哭喊,又被风卷散,马蹄声压过街巷,甲片相撞,越来越近。
阿苓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
“那我也不走。”
冶方回头,目光沉下来。
“胡闹。”
“我会拉风箱,会磨刃,会认渠口。”阿苓抬起下巴,声音发颤,“大父不走,我也不走。”
冶方脸上怒意刚起,芈晏伸手按住阿苓肩头。
小姑娘依旧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