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走茶凉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高履行便已起身。

    住处是城南一家不大的客栈,两层木楼,隔音极差,楼上走动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脑子停不下来。

    老宅被占,刘三惨状,威胁已经临近家中,这些事一件件压下来,睡着才是奇怪的。

    长孙无忌坐在窗边,下巴支在手上,看着外头晨间的街道,表情不太好看。

    “你昨晚睡了吗?”高履行问他。

    “睡了,”他顿了顿,“没睡着。”

    高履行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搁在桌边的铜镜,整了整衣襟。

    今日要去县令府上登门,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的礼数不能少。

    这是父亲留下的规矩。

    “人在低处,礼先行。”

    他上辈子不懂这套,这辈子却慢慢明白,有些时候,弯下去的腰是为了站起来时更有力。

    两人采买了一些时令果品,又备了两坛当地的薄酒,这才往县衙方向走。

    蓨县的街道不宽,两侧摆着零星的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有气无力。

    城中的青壮几乎都被带走从了军,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街上走动的人不多,连脚步声都显得空旷。

    高履行走在路上,眼神扫过两侧,没有说话。

    这座城已经被抽空了。

    县衙门外,两名差役靠着门柱打盹,见有人来,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何事?”

    “高士廉之子高履行,携友前来拜会王县令,劳烦通传。”

    那差役打量了他们两眼,眼神里有几分漫不经心,转身进去了。

    长孙无忌站在门外,低声道:“不就是个小小县令,还要通传,当真是……”

    “辅机。”

    长孙无忌闭了嘴。

    片刻后,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穿过前院,进了正堂,高履行才见到王哲。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人,保养得颇为精细,脸上的肉堆出一副富态相,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见两人进来,只是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开口:

    “贤侄来了,一路辛苦,坐。”

    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人上茶。

    高履行坐下,把礼品奉上,笑着道了几句寒喧。

    王哲听得漫不经心,手里的扳指一圈一圈地转着,嘴上应着,目光落在高履行脸上,又不时移开,象是在衡量什么。

    高履行没有催他。

    他在等。

    他上辈子等过很多人开口。

    有些人开口快,是因为想好了要什么;

    有些人开口慢,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要。

    王哲是后一种。

    “大业九年了啊,贤侄。”

    王哲叹了口气,“本官知道你来此所为何事。”

    “你从洛阳一路过来,当知道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

    “你父亲牵涉的是谋逆的大罪,这蓨县老宅若是还挂在高家名下,迟早会被上头查封。”

    “到时候,连带着你们这些小辈,也要吃瓜落。”

    他把扳指攥在手心,从袖中抽出一封按着红印的文书,轻轻推了过去。

    “贤侄,世伯有句话,今日不妨直说了吧。”

    高履行看了一眼那封文书,没有去接。

    “你父亲当年欠了世伯一个天大的人情。”王哲的语气还是那副老友叙旧的调子,“当时他亲口许诺,愿以蓨县老宅相抵。如今他人在岭南,字据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不是?”

    “这宅子,世伯不是强占,是替高家挡灾。字据在这,你签个字,这不仅是全了你父亲的信义,也是保你高家最后的血脉。”

    话说到这里,他站起身,一步步绕过桌子,走近高履行,声音慢慢压低:

    “贤侄既然回来了,就做个见证,把这手印按了。你父亲的话,你来圆,这才叫孝心,不是吗?”

    正堂里,院外几名衙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边,光线被挡住了大半,堂内暗了下来。

    长孙无忌在旁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高履行侧身,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气氛僵在那里,没有人先开口。

    高履行低头看了看那封文书,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眼,直视着王哲。

    也不知是那眼神里有什么,王哲被看得微微一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随即站稳,脸上的笑却有些绷不住了。

    “既然是家父的承诺,也是世伯的一片苦心,”高履行的声音极度平静,象是一汪死水,“小侄自当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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