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五岁以后她就没有哭过。
眼泪在那个阁楼里哭完了,连同她的童年,她的姓氏,她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全部资格。
王振华把枪收进随身空间,右手拉了拉西装的下摆,袖口那对定制袖扣在壁灯的光晕下闪了一下。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
“李响。”
“在。”
“把门打开。”
李响收刀入鞘,退到门边,双手抓住那两扇被踹坏了半边的红木大门,用力往两侧推开。
门一开,走廊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陈德胜的手下,上海帮虹口到杨浦一线的各级头目,码头的工头,仓库的看守,茶馆巷子的马仔。
能跑的都往这里跑了,跑不动的被七杀堂的人押着也赶到了。
少说两百号人挤在走廊和楼梯间里,伸着脖子往包厢里看。
他们先看到了地上的陈德胜。
胸口和肩膀各一个弹孔,血淌了半个房间,人已经没气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陈德胜身后站着的那个女人。
宋欣。
宋欣的手上还沾着硝烟的味道,裙摆上有斑斑血点,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在昏暗的包厢里看过去不象活人。
走廊里的人全看傻了。
老大杀了自己的人。
帮主亲手干掉了十五年的一号心腹。
在江湖上,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王振华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件事的时间。
他走到宋欣身边,右臂抬起来,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宋欣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肩胛骨在他的手掌底下绷成了石头。
但她没有挣开。
王振华揽着她走到门口,面对走廊里两百多双惊恐而茫然的眼睛,他的嘴角挂着两分笑意,每个字清清楚楚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各位,自我介绍一下。”
他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收进西装口袋里。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暴露了出来,能让在场每一个人从脚底板开始发冷。
“东和商贸协会到今天为止,正式更名。”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底下那个一言不发的女人,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寸。
“陈德胜的事,宋帮主已经替大家做了决断。以后虹口的规矩跟以前一样,码头照开,仓库照守,活照干,钱照拿。”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每一张徨恐不安的脸。
“但从今天开始,宋帮主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的决定,你们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走廊里鸦雀无声。
两百多号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吭声。
脚边还躺着几十个断手断膝盖的同伴,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还站着黑夹克,巷子外面雨声盖不住那一百个人的沉默。
沉默意味着纪律,纪律意味着专业,专业意味着在场每一个人都只是猎物。
杨琳站在王振华左后方,暗红色旗袍的肩膀那半边已经被雨水浸透,真丝面料的颜色深了一号。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搭在旗袍开叉处的大腿外侧,那个位置别着一把小号的手枪。
她的目光掠过宋欣的侧脸,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
柳川英子站在右后方,油纸伞收在臂弯里,那根象牙色的簪子尖端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浮着棋盘上最后一颗子落定时的满意。
“走。”
王振华揽着宋欣的肩膀往楼梯口走去,经过走廊两侧的人群时,没有一个人敢挡路。
他们左右分开,贴着墙壁站成两排,在给一个新的王让路。
宋欣被他揽着往前走,脚步是机械的。
她的右手还在发抖,那只刚刚握过枪的手上还残留着火药的灼热和金属的冰冷。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小得只有王振华听见。
“宋德昌……你什么时候动手。”
王振华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
“你急什么。”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先把虹口的盘子交接干净,你手底下那三千人的名册,帐本,关系网,三天之内全部整理出来,交给柳川英子。”
宋欣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至于宋德昌。”
他把这个名字丢在空气里,没有往下接。
迈巴赫在茶楼门口等着,引擎的低吼声混在雨声里。
李响已经拉开了后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