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虽然震撼于吴甡的《垦田治河图》,但却并不怎么看好,在这个国家多省遭难,各地兵祸,数省百州眈误了好几年春耕的崇祯十年,
就算有钱支撑吴甡治河,也没那么多地方卖粮食,这是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一人每天就只算耗糜五两,徜若动用十万人垦田治河,每天消耗的糜子就是四百多石,一个月差不多就要一万三千石糜子,而十万人还只是最保守的人数,吴甡的《垦田治河图》几乎囊括了浙直两地,
即便周衍掏空了家底,给吴甡开田地,治大河,开漕运,安民生,又去哪里买粮食给这么多劳动力吃呢?
这还只是粮食消耗的最低标准,且在只算粮食的情况下,若是算上其他... ...周衍都不敢细想,简直太恐怖了。
周衍下压心底的情绪,面上露出满意笑容:“好,好一幅《垦田治河图》,浙直之难,展现无馀,端愚先生端的大才!”
吴甡看了眼周衍,直说道:“此图,并非夸夸其谈,故作虚浮,且仔细看标注节点。”
周衍丝毫没有被吴甡看穿心思的尴尬,心态调整之快,令人咂舌,顺着吴甡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的线条似乎粗重一些,他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却没问,只等吴甡开口解释。
吴甡道:“制图之时,便已将钱粮之难考虑其中,天时不好,连年兵祸,北地苍涂,南方暴乱,钱有时数,粮无所出,理浙直事,须先谨慎,再思粮种,
《垦田治河图》非数年短策,而是百年之计,
但伯爷无需忧虑,利策藏于长策中,安浙直事,行短策即可。”
吴甡并没有说长策对周衍而言意味着什么,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出最大、最明显的示意了。
周衍自然听得出吴甡话中含义,霎时间,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就初恋答应了他的表白,他在初恋面前故作镇定的模样,内心已经火山爆发,恨不得仰天大喊,但为了面子,仍要装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坦然自若模样。
实际上,双手已经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衍愚钝,端愚先生可为我好好讲解一番。”
吴甡只回答四个字:“清淤自理。”
周衍恍然大悟,看着《垦田治河图》频频点头。
吴甡看着周衍在《垦田治河图》前俯身仔细端详,时不时点头,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不觉间从心底涌出一股笑意,但他使了个坏,就不往下说,不解释给周衍听,故意憋着周衍。
周衍心里急得不行,馀光时不时瞥向吴甡,见他就呆愣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开口讲解的意思,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最后,
周衍实在是忍不住了,轻咳两声:“咳咳... ...端愚先生啊,你这个想法很好... ...”
“其实也不算太好。”
吴甡打断了周衍,他虽然有逗傻子玩儿,报复周衍欺负他的心理,但也不敢真让周衍尴尬到下不来台,所以,直接打断周衍的言语,再度把话头递给周衍。
“不好在哪里?”周衍说完这五个字之后,心里舒爽了,这老匹夫终于开口了。
吴甡缓缓叹气,背负双手,沉吟后,言道:
“清淤自理,便是让图上标注各县自发垦田治河,治河清出的淤田归于各县自行处置,浙直两地,官绅被斩,故侵占民田之事几乎不存,行此策正是时机,如此,府衙便不用靡费巨量钱粮,各自州县也能多出无数良田,河道清理,有助后续重开漕运... ...”
这不全是优点嘛。
看看,看看,我把浙直两地官绅屠杀一空,是多么英明的决定... ...周衍颇为得意的暗想。
然而下一刻,
吴甡话锋一转:“短策是一剂猛药,能安抚百万漕工,大兴农事,为重开漕运做准备,安定南方,保中原,屏北方,利海防,
但,既是猛药,用的自然就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他转身面向周衍,看着周衍那略显错愕的表情,缓缓开口:
“猛药之后,浙直两地将在数年之内涌现大量富户,富户拥科举,收流民,一县之地,但有一人中举,便会全县勾连,形成比以往浙直更加庞大,更加稳固的官绅体系,
江东,江北等地,会出现宗族形式的巨贾豪商,他们会依托官绅体系的便利,迅速侵入各行各业,
浙直会变成比以前更难以处理的浙直,你创造的南方局面会在短时间内重蹈复辙,且,强大数倍,
这样的代价,你接受吗?”
周衍听明白了,
就是以“未来的无法控制”换“现在的蓬勃发展”。
如果按照正常的方式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