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清军个个望着五口大锅,眼中全是对粮食的渴望,他们已经到了断粮的边缘,每天只能分到半块干菜麸糠饼,早已饥肠辘辘,如今能有一口热乎的糜子粥,简直是天大幸事。
青娥儿看了眼他们,对一旁士兵道:“每十人分一口陶碗,传递喝粥,但有争抢者,就地处决。”
士兵应声,带人过去给清军俘虏分组,十人分到一口陶碗,让他们派人来领粥。
有人领到糜子粥,忍不住想先喝一口,却见同伴们再用杀人般的赤红眼神等着自己,当下又不敢了,急忙回去,正要喝粥,又有人以满语说道:
“等一下,还有些粟米,很香,放粥里,更香。”
他们把不舍得吃的一小点粟米全都倒进了粥碗里,金黄的米粒在热气的蒸腾下,散发诱人的香气,有一人这么做,其馀人全部照做。
然后,
有人喝了第一口,紧接着,就被第二个人抢过去,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
他们享受着难得的粮食,嘴里的粥无比香甜。
有人舔着唇边的粥水,忍不住哭道:“今天田庄奴隶干活多,粮食收成好,不打仗,也够过冬,也够过冬... ...”
有一人哭,其馀人也都面色哀苦,有的甚至跟着哭了起来。
“额啊!我胸口疼... ...”
忽然的痛苦惊呼打断了数百人的悲伤,他们纷纷抬头看过去,不待他们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和肚子也疼的厉害,就象刀绞一般,剧烈刺痛,
数百人相继捂着胸口和肚子哀嚎着倒在地上,他们在疼痛中惊觉,目眦欲裂的望着周围新河军,口中不断溢出鲜血,仿佛在咒骂,又象是在祈求。
周围的新河军和朝鲜军冷漠的看着他们,面无表情,似乎是在回忆曾经自己的家人被他们杀死前,是否也是这般绝望,那些被他们虐杀揉躏的人,是否也如这般卑微请求,只求能给他们一个痛快死法,
新河军和朝鲜军不知道,他们是幸存者,家破人亡的幸存者,他们是幸运的人,更是不幸的游魂野鬼。
一个时辰过去,数百清军相继死去,死相不怎么好看。
周围士兵上前把他们的衣服扒了下来,抽刀把他们的脑袋切了下来带走,尸体仍在原地,等待自然将他们肮脏的尸体消化分解。变成这片大地的养料。
战争的残酷不在于厮杀有多么惨烈,也不在于战争把每个士兵都变成择人而噬的鬼,
而是战争发生时受苦受难的百姓,是征调民夫、医者、民妇、铁匠、瓦匠等等大量人力,是损耗大量物资,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民间,
周衍发兵途径三省十几州十几县,每过一地便要征民夫、民妇、医者等人,还要带走大量物资。
就算这些人最后能活着回家,也会眈误春耕,且不说这一年他们怎么活,就算活下来了,秋季没有粮食收成,他们也得卖田,卖儿卖女,沦为官绅佃户
战争财,从不是搜刮民脂民膏,也不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而是这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民生问题,而民生问题则会牵扯财政问题和军事问题,
缓解财政和军事问题,就只能继续压榨民生,然后,陷入死循环之中,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朝国祚,限于三百”,大抵便是如此。
天下大兴,国朝强横,威服四夷,兵锋无敌,其背后是数十年,上百年间,亿万百姓的毁家供养。
士兵就是百姓,
他们有的失去了一切,有的为了得到一切,最后都变成了冷漠无情的鬼。
所以,
他们才会看着数百人经过一个时辰的痛苦煎熬而无动于衷,没有欣喜,没有快感,更没有不忍,有的只是首级和战功,
这次拿回人头能抵多少军功,
战功是攒着,还是兑换银钱和粮食。
霍安听到青娥儿的汇报,点头说道:“撤军,战功记录在册后,派人把那些人头送给豪格。”
“是。”
在霍安撤军的路上,北方相距十二里处,是满达尔汉的行军队伍,双方探骑都发现对方,也都禀报了霍安和满达尔汉,
但霍安和满达尔汉都默契的选择了无视对方,继续行军回去。
霍安是战略目的已经达到,再打也没有意义,满达尔汉是无力再战,见霍安大军没有任何动静,他也就下令加速行军,远离霍安大军。
一日后,
霍安罕见的没有出城打铁山,不知是给将士们休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