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来到一口箱子前,伸手拿起一套“乌锤甲”,看工艺参差不齐,新旧甲叶连接十分明显,甲胄内部的布料也是新的,修这样一套甲,至少要五两银子,还不算工钱。
一千六百套“乌锤甲”!
周衍眯着眸子,问道:“席通,你刚才说送礼和请罪,如今礼送了,罪呢?”
“莫不是,请私购甲胄之罪?”
席通赶紧接话道:“不是,购买甲胄乃是请罪之礼,前些日子,南直官绅企图联合我洞庭人,向朝廷诬告大人勾连商人,于是托翁元礼进翁家,假意投诚,特与翁元标相商,
翁元标与之虚与委蛇,事后写信告知大人,
但他在信中留了个私心,想着以信告之,全了我洞庭人与您的情谊,又不得罪南直官绅,以此左右逢源,
事后,翁元标十分后悔,特邀我三家相商如何请罪,于是,就想到了宋时海商走私了一批军队甲胄,我四家共同出资购回,献给大人,求大人饶恕我等。”
席通说的很快,非常快,但吐字清淅,力求周衍听清每一个字。
周衍呵呵一笑:“翁元标对本官有意见?”
“是!”
席通大大方方承认,而后说道:“我洞庭人最先在您马前效力,于新河口民生之事,出力最多,理应得您信重,奈何后来晋商投效,又有陕西商人,我洞庭人在您面前地位愈发轻飘,是人就难免有怨,
但这怨,也只是一时之怨,不敢生恨,哪怕是生了商人本能,想左右逢源,都后悔至今,以至于,惹下塌天大祸。”
周衍坐在箱子上,他对席通的鬼话半信半疑,但明晃晃的一千六百套“乌锤甲”是摆在眼前的,于情于理,都不能处置这件事。
时候算帐,也得等翁元标那一辈人死光之后,再处置洞庭商帮,否则,他就是忘恩负义,生性凉薄,于名声不利。
席通,是个人才。
他在几乎必降祸端得事态当中,查找到了唯一一条狭窄生路,
当自己对洞庭人不仅不能责罚,甚至还要怀着愧疚的心,提拔他们。
这样的人,绝不能作为洞庭商帮下一代人物出现在商场,否则,江南在十几年后,很可能就会逐渐脱离控制。
但这样的人才,杀了着实可惜... ...
周衍沉吟片刻后,问道:“席通,你可愿入本官麾下?”
“草民万死不辞!”
“即日起,你便是新河左卫军副统领,属百户官职。”
周衍对不远处的王承嗣招了招手,继续说道:“王承嗣会带你找新河左卫军统领胡灿,你与他一起负责押送财货钱粮。”
“标下得令!”
席通一飞冲天了,他只是一介商人,如今一跃成为正六品武官,虽不是御所百户,但也是正经官身,从此席家便从明面上,与商户们拉开了层次。
当然,
周衍无论是出于对自己名声的考虑,还是对于洞庭商帮暂时的重要性考量,他都必须对洞庭人私购甲胄之事表现得“面上恼怒,心里欢喜”,并忍受席通明目张胆的算计。
但这点憋屈,并不算什么。
只要席通在他掌控之中,洞庭商帮就必须维系好这条线,他们将来付出的代价,远比今日周衍所受憋屈多无数倍。
从另一方面来说,洞庭商帮席家嫡系出了正六品武官,不是旁系,不是联姻,而是正经的长房嫡系,就是与南直其他商户有了区别,竖了杆子,立起了天然的对立性。
还是那句话,
舍与得,共生共存。
洞庭人想要更上一层楼,这就是他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盘子大了,内部关系复杂了,周衍要付诸更多心思处理内部协调问题。
目前周衍的军政集团中有新河派、外来派、江南派,未来还会有其他小团体,比如海务派、西北派、中原派等等等等... ...协调这些小团体之间的事情,处理各个小团体之间的争锋问题,将是周衍未来的侧重点之一。
现在这些杂乱事,不过是九牛一毛,将来,还有的烦呢。
王承嗣把席通送到了七百精锐军中。
统领胡灿是不太乐意的,抱怨道:“王兄弟,你跟大人求求情,别把这等人送到我这里来,我实在是归拢不了,不如这样,让他自己招募一百士兵,随他折腾去,反正洞庭人有的是钱粮,养一百士兵,用不了他们多少钱粮。”
王承嗣没好气道:“胡说什么,放了商人可以募兵的口子,以他们的钱粮,足可以拉起来数十万大军,到时,他们把你杀了,到大人面前说你谋反,你觉得大人会不会为了你的死,而得罪江南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