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
曹文衡依靠在树下,扭着衣袍,哗啦啦水声落下,他转头看向躺在草地上的周衍,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你实不该杀倪宠,屠水师。”
周衍望着湛蓝天空,嗓音轻缓,幽幽道:“紫垣先生,时间不多了。”
“什么?什么时间不多了?”
曹文衡听不懂周衍在说什么。
周衍轻声言道:“紫垣先生,你认为当前世界中心是大明吗?”
“是!”曹文衡坚定无比的回答。
“一百年以后呢?”周衍再问。
曹文衡蹙眉道:“百年以后的事,谁会知道?”
我知道!
周衍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是啊,谁也不知道百年后会如何,但我知道如今的海上霸主已经不是大明了,我们火器也不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了,我们的造船技术也在百年前停滞不前,我们的冶炼技术自弘治之后便不再进步,
我们一直在吃大明百年前的老本,
若是这样一直吃下去,大明将不再是世界最强,不再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之国。”
周衍还想说百馀年后西方世界那场名为“工业革命”的历史转折,当蒸汽机的轰鸣取代马匹的嘶鸣,世界将发生巨变。
或许,
经过周衍改变之后的华夏,会先一步进入到这个时代,或许,等周衍死后,历史会进行修正。
但这种不确定性,是周衍无法容忍的。
所以,他要在有生之年,作为奠基者,甚至发起者,紧紧抓住这一切,
也许,
历史仍会进行修正,
但只要历史存在痕迹,周衍留下的一切就不会被湮灭,这颗种子会深深扎在地下发芽,然后,在某一天破土而出,成长为参天大树,为后人们开山架桥,破除黑暗。
正因为这样有的理想存在,所以,周衍很急,非常急。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他是外来者,即便一直很排斥某种玄乎又玄的力量,但他来到了明朝,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所以,从内心深处,是害怕某些事的。
而且,
他是武官,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说不定哪次战事失利,自己就会战死。
除了战争,还要面对朝堂政治斗争。
他真的怕自己什么时候突然就死了,所以,他内心深处从没有一刻安宁,总是充斥着惊惶与不安。
如今他是大同镇总兵官,有钱、有权、有兵、有背景、有政治资源,
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已,除了学校学的的那些半瓶水知识外,就只剩下借助代州孙家狐假虎威,以及,半黑半白的狠辣手段了。
他自认为搞不过宦官,所以与自己稍有牵扯的宦官,见一个杀一个。
他自认为弄不过文官,所以他选择通过孙传庭依附东林党。
他读不明白兵法,所以在霍安等人教授兵法的时候,去偷学。
他不会经商,所以用尽手段去掌控洞庭商帮和晋商。
而这一切,都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一切利益关系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如果某一天,他死了,那这一切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崩离析,而他的存在,甚至都不会出现在史书当中。
所以,
他很急,
急到没有心思去处置那些不重要的利益关系,比如梁廷栋和他的水师,比如倪宠和他的山东军。
用金钱换人命,再用用人命换时间。
所以,他给崇祯钱,很多钱,多到可以堵住他的嘴。
江南会死很多人,但这是历史的阵痛,现在死几十万人,总比建奴入关死数百万、上千万要好,比几百年后死数千万要好。
而这一切,都只有周衍自己知道,所以,他理解对曹文衡的所作所为的不理解,甚至,在未来还会有更多如同曹文衡一样的人,对他的某些所作所为不理解,
但这都无所谓,
因为,周衍根本就不打算对他们解释什么。
只要抓住百姓和士兵这两项基本盘,有再多人闹,也只不过多几座坟的事儿。
曹文衡从周衍的眼神中,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总觉得周衍所想所做的事,远超他的理解。
但不理解就是不理解。
以曹文衡当前的固有思维去理解周衍数百年后的思想,本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
曹文衡打算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