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他记忆叹他平生
周高大的院墙,期盼着不算遥远的未来。

    南星喉头发紧。她看着少年雀跃的身影在花影里穿梭,没有告诉小谢澄那残酷却真实的未来。

    将来执掌谢家的不会是他兄长,而是被命运洪流推上高位的他自己。

    秋千还在微微摇晃,海棠花瓣落满谢澄方才坐过的地方。

    他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突然,谢澄似乎听到什么声音,还未来得及和南星说句再见,就匆匆从花拱门跑了出去。

    这座宅院诡异非常,除了谢澄与她,所有人面上都似蒙着层雾气,五官模糊不清。

    而更奇的是,唯有谢澄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立在海棠垂落的花门处,看着少年被那些惨白脸孔团团围住。

    他困于案牍,细究持筹握算、铺谋定计。

    他早出晚归,锤炼拳法功夫、剑道心术。

    寒暑交替间,南星见他一点一点长大,那稚嫩面容渐显棱角,逐渐长成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人。

    纵使生活枯燥乏味,他抬眼时眸中仍漾着笑意,像永不蒙尘的宝剑。

    谢澄十四岁了。

    南星闭上眼,不想再瞧之后发生的事情。

    谢渊之死,是此后十年间三界诸事的源头,是最初的转折点,可惜没人能阻止。

    “哥哥!”

    大雨倾盆落下,谢澄连日高烧,府内乱作一团。

    哀恸声、争执声和电闪雷鸣混杂在一起,主持丧仪的队伍和前来诊病的医修步履交接,从南星身边匆匆而过,分别奔向前院与后院。

    南星站在回廊阴影里,指尖灵光明明灭灭,试了五六种修复咒法,那本残破的游记始终无法复原。

    这里是谢澄记忆编织成的梦境,他记得这本书被撕碎了,他记得哥哥死掉了。

    只要他记得,就无法改变。

    南星皱眉陷入沉思,无数本典籍在她脑海中快速翻动,她还就不信了。

    一人一书,就这样僵持起来。

    南星脾气上来,右手拇指与无名指相扣,左手掌心托举,虔诚念诵道:“天工造物,月有阴晴。残而复全,敕令——归元。”

    暴雨之中,符咒或者几滴飞溅的血水被打在书皮上,二者逐渐融为一体,化作一本完整的《九州山水鉴》。

    她重生归来,就没用过几次正经咒律,全都是见不得人的禁咒,活像个邪修。这辈子没伽蓝袒护,她不能再这般任性了。

    这是最后一次,南星默默告诫自己。

    云销雨霁。

    南星神情凝重,站在逐渐好转的谢澄边,见他长睫颤动,似乎要苏醒。

    她被大袖覆盖的左手已经掐起一道定身符。

    “咻——”

    小谢澄睁开眼看见榻旁的南星,竟是直接破门而逃。

    他翻过院墙,窜上房梁,以为终于逃出生天时,有人却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一张被雨水半打湿的黄符粘在“他”的袖子上。

    “抓到你了。”

    “魇妖。”

    那将谢澄掉包的妖物闻声回首,撞进一双杀意森然的眼睛。

    …………

    暑月初至,钓雪亭四下风荷举。

    自那日梦魇过后,南星和谢澄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

    南星不愿提,谢澄便也按下满腹疑惑。

    也许就是荒唐夏夜的黄粱一梦吧。

    可那梦境偏生缠人得紧。谢澄辗转反侧多日,终是借着赏荷的名头,又将南星约来这水榭。

    谢澄双手交叉做枕,轻靠在亭中凉椅上,“那晚……是只什么妖?”

    他话转得生硬,可旁的,他实在问不出口。

    话音未落,二人齐齐打了个哈欠,分明都是连宿未眠的模样。

    南星瞥了他一眼,“魇妖,形如黑烟,目含青火。善窥人心恐惧,织梦为牢,食人意志。七日魄消,则窃其形,代其生。”

    “欲杀之,除中人自醒,直面深惧,亦可他人引魂入其梦,寻妖本体。”

    《万妖谱》记载了大多数常见妖物,是御灵宗每个弟子必读书目,前世的南星早已倒背如流。

    关于“魇妖”的记载,末尾其实还有一行小字,但南星没有说出来:然梦中死者,醒亦癫狂,故罕有敢赴者。

    谢澄颔首,追问道:“那只妖你抓到了吗?”

    握着茶杯的手轻微颤动,南星低眉敛目,沉声道:“杀了。”

    既然南星说杀了,谢澄虽觉有些不对,但也没有细问。

    “阿棠说蜀州妖物异动,长老们都去处理此事,如今天衍宗内部守备空虚,许是有人蠢蠢欲动。”

    谢澄从凉椅上坐起,从桌上拿起一块板栗糕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南星:“可这妖怪,是如何遮蔽妖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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