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说道:
“既然孙厂长这么说了,那行吧。
客随主便。
不过咱们说好了,简单、够吃就行,绝对不能超标。”
他顺势问道:
“也好,那就去看看咱们重型机械厂的小食堂,条件怎么样,也反映厂里对干部职工的关心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同意了,又把“检查”的意味隐含其中。
这顿饭,吃得可谓各怀心思。
刘建国心里惦记着李兵那边可能的信息和数据核查的疑点,食欲寥寥,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
孙勇磊则是心神不宁,一边要热情招呼,一边又担心饭桌上刘建国会问出什么刁钻问题,或者下午的检查出纰漏,美味的饭菜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
随行人员和作陪的几位厂领导,也都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氛围,席间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关于工作的事只字不提。
因此,众人只是客气地互相让了让菜,简单地吃了些,便匆匆结束了这顿食不知味的午餐。
孙勇磊原本准备的酒水,也被刘建国以“下午还有工作,严禁饮酒”为由,直接挡了回去。
饭后,刘建国以“坐久了,活动活动,顺便看看厂区环境”为由,婉拒了孙勇磊等人陪同参观的建议,只说自己随便走走,不会走远。
孙勇磊不敢强跟,只得让一个办公室的同志远远跟着,听候吩咐。
刘建国背着手,看似随意地在厂区主干道上踱步,目光扫过轰鸣的车间和高耸的烟囱。
走了一段,他仿佛不经意地拐进了一条通往厂区后方仓库和维修车间的小路,对身后跟着的人摆摆手,示意不用跟来。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又走了一会儿,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堆放着一些废旧材料的角落附近,看到了似乎早已等在那里的李兵。
李兵正假装检查一堆钢材标牌,见到刘建国过来,立刻直起身,警剔地看了看四周。
李兵见到刘建国独自走来,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期待交织的光芒,他快步迎上两步,压低声音躬敬地叫道:
“刘司长。”
他下意识地又想握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紧张地搓了搓,这里显然不是寒喧的地方。
刘建国走到一堆废旧机床旁,借着设备的遮挡,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淅有力说道:
“这里没外人,长话短说。
李兵,你是老保卫了,观察力不差。
说说吧,重型机械厂到底怎么回事?
上午那些汇报,数据看似都能圆上,但总透着一股子不对劲,太完美了,反而假。
我琢磨着,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关键数据上做了手脚,
虚报、瞒报,或者两者都有。
你在这里两年了,别告诉我你一点没察觉。”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兵。
李兵被刘建国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他不再尤豫,语速极快但清淅地低声道:
“刘司长,您眼光还是那么毒。
虚报、做假帐,这都有,但这些都是为了掩盖更严重的问题。
真正的要害,在仓库!”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说道:
“咱们厂物料仓库管理极其混乱,十几间大库房,名义上都是存放生产物资的。
但实际上,根据我私下观察到的情况和听到的风声,他们每个月,都会从各个库房,正常损耗掉一批钢材、零件,数量不等,但平均下来,每间库房每月至少能流出3到5吨的帐外物资。
您算算,十几间库房,一个月就是几十吨,一年下来,就是好几百吨。
这些物资,在正规帐目上,要么被摊入合理损耗,要么根本就没出现过!”
刘建国眼神骤然一冷。
李兵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管理不善导致的损耗,这根本就是一条有组织、成规模的监守自盗、倒卖国家计划物资的链条。
在这个计划供应、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利用职权和制度漏洞,
将国家统配的紧缺物资尤其是钢材偷偷弄出去,高价卖到计划外的黑市或乡镇企业牟取暴利的事情,
他并非没有耳闻,在一些管理混乱、天高皇帝远的单位甚至可说是屡见不鲜。
但他没想到,今天自己亲自下来检查,就撞上了这么一桩,而且看样子,涉案数量还不小。
一股怒气在他胸中升起,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