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公文包,皮鞋踏在清扫过的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目光掠过前院闫埠贵家紧闭的房门,又向后院方向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院子,前些年还住得满满当当,热闹也杂乱。
这几年,他或明或暗地使力,腾挪置换,一家家陆续搬走,有的搬进了单位新分的筒子楼,有的被他用别处的房子或实惠条件“请”了出去。
如今,前院只剩闫埠贵这一家钉子户,后院则是贾家那摊子。
快了,他心里盘算着,等把这两家也稳妥解决,这规整的三进四合院,就能完整地握在手里。
是打通了自住,还是将来派上更大用场,皆由他说了算。
这寸土寸金的地界,这么大一片产业,想想就令人心满意足。
正思忖间,前院厢房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闫埠贵那颗戴着旧毡帽的脑袋探了出来,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瞧见刘建国,立刻堆起惯有的、混合着讨好与窥探意味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
他搓着手,朝后院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嗓音,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说道:
“哎哟,刘司长,您可回来了。
您听听,您快听听这后头,都闹腾一下午了。
哭爹喊娘,摔盆砸碗的,动静可大了。
贾家那对婆媳,又干上仗了,这回听着可比以往邪乎。”
刘建国驻足,侧耳细听。果然,从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那边,隐隐传来女人尖利高亢的咒骂哭嚎,夹杂着更年轻些的、带着哭腔的反驳声,还有小孩子受到惊吓后撕心裂肺的啼哭,以及“台球”的、象是搪瓷盆子落地的脆响。
那老的嗓音嘶哑蛮横,正是贾张氏,年轻些的带着绝望的愤怒,是贾东旭的媳妇赵晓红。
刘建国皱了皱眉,这对婆媳不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是家常便饭,但象今天这般激烈持久,还夹杂着器物碎裂和孩子惨叫的,确实少见。
他看向闫埠贵,淡淡问道:
“这回又是为什么?
闹这么大动静,贾东旭呢?
也不管管?”
闫埠贵一拍大腿,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刘建国耳边,
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十足的戏剧感说道:
“嗨!刘司长,您还不知道吧?
出大事了!天塌了!
就今儿个上午,轧钢厂来人了,说是……
说是贾东旭在车间里出了事故,人……人当场就没了!
惨呐!”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刘建国的脸色,见他只是眉梢微挑,便继续绘声绘色道:
“这贾家的顶梁柱,咔嚓一下就折了!
尸首听说还在厂里没拉回来呢。
您猜怎么着?
这家里头,灵堂还没设,眼泪还没干透,婆媳俩就先为后事掐起来了。
赵晓红的意思,是孩子太小,她没法顶岗,想把东旭留下的工位卖了,换点现钱拉扯孩子。
可贾张氏不干啊!
说那工位是老贾家祖传的,卖的钱得全归她这当妈的管着,说赵晓红是外姓人,没资格做主。
就为这个,从下午吵到现在,越吵越凶,刚才我瞅了一眼,好家伙,好象都上手撕巴起来了。
啧啧,真是……家门不幸啊!”
闫埠贵摇头晃脑,语气唏嘘,眼里却闪铄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光。
刘建国听完,“哦”了一声。
贾东旭死了?
虽是意外,但结合他那怯懦性子和平庸技术,在那年头安全意识薄弱的轧钢厂里,似乎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只是这人死得如此突然,身后事竟以这般不堪的形式拉开序幕,着实令人齿冷。
婆媳二人,尸骨未寒便为那点可怜的“遗产”——一个工厂工位的“继承权”或“处置权”撕破脸皮,全然不顾躺在冰冷车间的逝者,也不顾旁边吓坏了的孩子。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问,抬步便往后院走去。
闫埠贵见状,忙不迭地跟上,这种年度大戏,他岂能错过?
刚过月亮门,便见贾家屋里景象更是不堪。
贾张氏披头散发,脸上涕泪横流,因激动和愤怒涨成了猪肝色,她正猛地扑向抱着孩子、脸颊已有一道红痕的赵晓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说道:
“我打死你个黑了心肝的扫把星。
克死我儿子,还想霸占我贾家的东西。”
话音未落,抡圆的骼膊带着风声,“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了赵晓红另一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