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长津湖……零下四十度啊,老天爷也是敌人。
很多好小伙子,枪还没响,就冻僵在雪地里了,脚趾头冻黑了,掉了……
我们穿着单衣薄衫,有的同志脚上裹着破布……李云龙,你老小子不是能耐吗。
把你和你那些兵,不戴棉帽子,不穿棉衣棉鞋,扔到长津湖的雪窝子里待一晚上试试。
你能挺过来,老子佩服你是条真汉子。”
李云龙被两人连珠炮似的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
孔捷和丁伟描述的场景,是他虽然听说过,但未曾亲历的炼狱。
他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服,有沉重,也有深深的遗撼。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闷声道:
“他娘的……老子……老子又不是贪生怕死,老子打了多少次报告申请入朝。
一次都没批!老子也想去试试,他美国佬的飞机大炮是不是真那么邪乎。
老子带的兵,也不是泥捏的!”
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赵刚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象锤子敲在人心上:
“老李,孔捷和丁伟说的,一点都没夸张。
朝鲜战场,特别是后期的阵地战,其残酷和惨烈程度,确实超出了我们之前的任何想象。
我这里有后方统计的一些数据,你们听听。”
赵刚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淅:
“就说上甘岭,两个加起来不到四平方公里的山头,敌人倾泻了一百九十多万发炮弹,平均一天就要落下三十多万发。
天上飞的飞机,投了五千多枚炸弹。
算下来,平均每秒钟,就有六发炮弹砸在这两个山头上。
每平方米的土地,要承受七十六次爆炸。
山头,硬是被削低了两米多,表面的石头和土都被炸成了一尺多厚的粉末,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
很多坚硬的石头坑道,被炸得短了好几米。”
赵刚顿了顿,看向李云龙:
“就在这样的地狱里,我们的战士,依托那些残破的坑道,跟敌人反复拉锯了二十九次,打退了敌人营以上规模的进攻二十五次,小规模的冲锋更是不计其数。
我们伤亡了一万一千多人,伤亡率超过两成。
而敌人,伤亡两万五千多,伤亡率超过四成。
这是什么概念?
美国人自己统计,他们在太平洋打的最惨烈的硫磺岛战役,伤亡率也才三成出头。
在上甘岭,他们碰得头破血流。”
赵刚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时候,前线坑道里最缺的是水。
因为敌人火力封锁,一个苹果,一壶水,往往要付出多少人命的代价才能送上去。
所以当时立下个规矩,谁能把一颗苹果送进上甘岭的坑道,就给谁记二等功。
一个苹果,一个二等功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茶水的微响。
李云龙早已收起了所有的不忿,眉头紧锁,默默地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幽深。
孔捷也陷入了沉默,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被钢铁和烈火复盖的山岭。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烟雾缓缓缭绕。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坚定:
“能活着回来,是命大,是战友用命换来的。
但说实话,不后悔。保家卫国,没什么可说的。
如果……如果国家还需要,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去。”
他的话简单质朴,却让在座几位身经百战的老兵都微微动容。
这种从尸山血海中滚过来的人才有的觉悟和平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沉重的话题被刘建国这句朴实的话稍稍冲淡。
这时,门帘一挑,李兵和李良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酱香肉香。
李良怀里还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板箱。
两人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条案上,李兵喘着气说:
“处长,东西买回来了。
酱肘子、酱牛肉,蒜肠、小肚,酱羊肉、烧羊肉。
还有一堆花生米、拍黄瓜之类的凉菜。
酒也搬来了,按您说的,最好的茅台。”
李云龙眼睛早就亮了,没等刘建国说话,一个箭步窜过去,也不用起子,直接用牙咬开木箱盖上的铁丝扣,掀开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