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林素
    皖南深山。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山梁,碎雪乱飞。

    土路冻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又冷又硌脚。

    整片荒山死气沉沉的,看不见一缕炊烟,只剩风雪呼啸的死寂。

    林素已经在这片荒山里,孤身走了一天一夜。

    她原本在上海的沪江公学读国文。

    父亲是城内一间私立中学的国文教员,平日里上课教书,闲下来也常写些时评短文。

    母亲在家料理家事,平日里也喜欢翻书看报。

    两口子靠着一份薪水过日子,算不上富贵,日子安稳踏实。

    但是自从日本人来了,一切都变了。

    日伪那边三番两次找上门,想请她父亲去伪办的学堂授课。

    讲义、讲课内容都要顺着日本人的意思来。

    她父亲当场一口回绝。

    连带着还在私下跟往日的同僚说了不少愤满的话。

    这话传了出去,触怒了那边的人。

    一天夜里,几个特务直接踹开了她家的门,把她爹强行带走。

    没过两天,街头的乱葬岗,就看见了父亲的尸首,母亲悲痛欲绝,也随着去了。

    一夜之间,家就没了。

    彼时的她,听到这个噩耗,心气一下子没了。

    整整两天,她像丢了魂一样,不吃也不睡。

    一个人缩在学校宿舍的角落,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从前家里的模样。

    那段日子城里到处都在抓人,和她父亲有过来往的教员,好些接连失踪。

    有相熟的长辈偷偷找到她,塞给她一点盘缠,劝她赶紧离开上海,再留下来,早晚也要被盯上。

    茫然了好几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最先凑过来找她的是平日里常在一起走动的四个同窗。

    日日看着日本人在自家国土横行霸道,空有一身心气却无处施展。

    几人四处托人打探消息,听说皖南的深山里头,有抗日的队伍在活动,不少热血青年都往那边赶。

    几人心里早就动了走的念头,只是前路松险单独上路太过冒险,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知道林素家里发生了这样子的事。

    他们便一起来劝说她,跟着他们一起进山,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沉默片刻,她点了头。

    几人筹划几日,凑齐干粮便动身了。

    这三天的逃亡下来,是彻头彻尾的炼狱。

    路边随处可见冻饿倒地、无人收殓的流民。

    成片村落荒废破败,寸草萧瑟。

    偶尔撞见的逃难活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

    为了能顺利走到地方,他们白日啃着干硬硌喉的粗粮饼,夜里蜷缩在破草棚、乱石堆里。

    还要时刻提防流窜、散匪,巡逻的伪军。

    短短三日,同行的四人,死的死、逃的逃。

    最后茫茫荒山,只剩她孤身一人。

    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袄根本挡不住寒风,袖口磨得破烂脱线,裤脚结满干裂的厚重泥壳。

    脸上也冻出了两块冻疮。

    从前那双温润干净的眼,如今只剩下疲惫,惊惶。

    连续昼夜奔逃,她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脚下冻土一滑,身子猛地踉跄,情急之下攥住一丛荆条。

    “嘶——”

    指尖被尖刺扎得钻心疼。

    就是这一点细微动静,惊动了前方树后藏着的人影。

    林素瞬间汗毛倒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独自在荒山走了一天一夜,方圆百里杳无人烟。

    突然撞见一个陌生人,没有半分好奇,只剩下戒备与恐慌。

    她顾不上脚踝窜起的刺痛,飞快扫视前后山林、左右坡地。

    确认没有伏兵埋伏,反手从斜挎包夹层摸出一截磨得光滑的粗木棍。

    连退几步拉开安全距离,浑身紧绷,死死盯住那片树影。

    树后,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姑娘,一身打满补丁的蓝布旧棉袄。

    清秀的脸上沾满了一层薄薄的灰,满身尘风尘泥泞。

    看着和沿途逃难的寻常百姓别无二致。

    这人正是叶静姝。

    她同样连夜赶路、颠沛奔波,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但她此时脊背紧绷,眼神警惕。

    乱世行路,生人陌路最忌讳产生交集。

    她本打算碰到人能绕就绕,可林素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僵在原地。

    两个人隔着一段冻硬的土路,就这么对上了。

    谁都不敢先转身,生怕后背露给对方。

    山野风声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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