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正是午后,蓟州城北门的集市上人声鼎沸。
刚刚开起来的榷场吸引了大量商队和牧民,汉人和草原人在集市上比划着讨价还价,有人用半生不熟的对方语言争着价格,争到最后就干脆在手掌上拍数字。
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烤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嗓门大得压过了半个集市,热气腾腾的饼香飘了满街。
北境的太阳比京城更烈,风也比京城更硬,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安宁。
不是战后的死寂,是活气。
是人在过日子,不是在熬日子。
周铁不在,田大壮不在,韩韬、马文禄、萧远也各有各的防区要管。
陈瑜身边没有旧部,也没有老弟兄,可他并不觉得孤单。
他手里有蓟州城墙上田大壮留下的那把老刀,有李芸舒送来的一支情报铁军和太后交给他的赵安,有他自己在北境巡抚使位置上刚刚烧起来的三把火。
三年以前他是单枪匹马从北门运粮道摸进蓟州城的,身边只有十个人。
三年之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手下有十五万边军和一张正在铺开的情报网。
从十个人到十五万人,这中间的差距说出来轻巧,可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知道这三年他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踩着。
他走到蓟州南门城楼上,朝北眺望。
城头上韩韬正在指挥士兵加固一处豁口,看见他上来了,抱拳行了个礼叫了声“大人”。
陈瑜还了礼,靠在城垛上,忽然问了一句:“韩总兵,你说草原上如今最大的敌人是谁?”
韩韬想了想:“是呼衍赤那个侄子阿古拉?他最近在草原上到处拉人,他那个营地比上个月又多了几百顶帐篷,听说连河西那边都有部落过去投奔他了。”
“不是。”
陈瑜打断他,目光越过戈壁滩望向更远处的地平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草原上最大的敌人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是这百年来草原跟大乾之间永远消除不了的隔阂。互市能消解一部分,情报能预判一部分,可只要隔阂还在,仗就永远打不完。”
“呼衍赤死了还会有第二个呼衍赤,阿古拉倒了还会有第三个阿古拉。”
“所以我的目标不是在草原上打死一两个敌人。我的目标是让草原上的人不再把大乾当成敌人。他们可以不喜欢我们,可以跟我们争利,但不能一见面就想动刀子。”
韩韬沉默下来。
他不过是个老兵,十六岁当兵打到今天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想过打仗之外的事。
他一辈子被人教的是“北蛮来了就杀”,没人教过他“北蛮不来了该怎么办”。
可是这一刻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对方脑子里装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他打了三十年也没想过的东西。
他磕巴了一下才开口:“大人,那您打算怎么做?”
陈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那里有无边无际的草场和世世代代生活在马背上的牧民,有刚失去首领的狼群和正在暗中磨牙的新狼王候选者,有正在集结的危险和正在酝酿的风暴。
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慢慢来。互市刚开了个头,情报网才铺了个底,空饷也才清了第一轮。这三把火烧完了,接下来要做的是细水长流的事。”
“让草原部落慢慢习惯跟大乾做生意的日子,让我们的士兵慢慢习惯不打仗的北境,让情报网慢慢渗透到草原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时间不会短,可能要三年,也可能要五年。可我有耐心。”
他转过身子,拍了拍韩韬的肩膀:“韩总兵,你守着蓟州守了十五年。我给你保证,不会再叫你守上十五年了。在我卸任之前,我会让北境变得不需要再守。”
这一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韩韬站在城墙上看着陈瑜走下城楼的背影,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从军三十年,听过的豪言壮语数也数不过来,可从来没听一个长官说过“要让北境变得不需要守”。
他不太确定这个年轻的巡抚使是不是真能做到,可有一样他很确定,要是北境有人能做到,那也只能是这个人了。
他站在垛口边上,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了,混进了集市的人群里,跟那些讨价还价的商人和平民走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国公什么巡抚使。
跟同一时候,草原深处一座临时营帐中,呼衍赤的侄子阿古拉坐在篝火旁边。
面前站着的是三年前在戈壁滩上被陈瑜弩箭射伤右腿、至今仍一瘸一拐的老将哈丹。
哈丹刚从边境回来,带回了蓟州互市开市的消息。
“那个陈瑜,居然在边境上开了榷场。”
哈丹的声音又沙哑又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