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也来了,帘子后面那道身影端坐不动,手里捻着佛珠,隔着珠帘看不清表情。
陈瑜领着这一次北征的主要将领进了殿。
除了他自己,周铁以禁军统领的身份紧跟在后面,田大壮作为蓟州副总兵站在第三个,后面是凉州援军主将、姑苏水师吴守备,还有几个在北征中战功卓著的边军百夫长。
十二个人齐齐跪倒在丹墀前,铠甲碰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殿里的空气沉闷而庄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压了下来。
大太监周言展开圣旨,放声宣读。
这圣旨写得很长——
“蓟州侯、太子太傅陈瑜,自北征以来,克敌制胜,阵前斩酋,功勋卓著,社稷之臣,进爵为蓟国公,食邑加至五千户,世袭罔替,授正一品太师,仍兼太子太傅,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良马百匹。”
“禁军统领周铁,率部夜袭敌后,斩将夺旗,封忠勇伯,食邑八百户,晋升正三品禁军副都统。”
“蓟州副总兵田大壮,守城不退,率先破阵,封蓟州将军,正四品,赐半面铁券,这东西倒不是拿来免死的,是拿来免你往后耳朵再缺半边的。”
这一句“免你往后耳朵再缺半边”是李世昌写好圣旨后又提笔亲手加上去的。
满朝文武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便忍不住低低笑成一片。
田大壮跪在大殿上,那半边缺耳朵涨得通红,整个人趴在地上像只晒红了的大虾。
他使足了力气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响,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末将谢圣上恩典!末将这条命往后就是圣上的了!”
他喊完还偷偷摸了一下自己那半只耳朵,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李世昌在龙椅上摆了摆手,示意周言接着往下念。
圣旨后半截是对普通将士的抚恤和赏赐,阵亡者抚恤翻倍,负伤者终身免税,立功者按级擢升。
末尾还有一句让满殿文官暗自心惊的话:“北征耗用军费一千二百万两,自姑苏赵家抄没银两中列支,不入户部加赋项下。”
这意味着什么?
一场灭国级的大胜仗打下来,朝廷竟没向百姓多征一文钱赋税。
所有军费都从贪官家产里出的。
这条消息要是传出去,天下百姓都会记住陈瑜这个名字,不光因为他杀了呼衍赤,更因为他打完仗没让老百姓多交一粒米税。
周言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也微微抬高了些,像是连念旨的人都觉得这一条分量特别重。
陈瑜叩首领旨,说出“臣代三万将士谢圣上恩典”时,满朝文武中少说三分之一在悄悄交换眼色。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蓟国公、正一品太师、兼太子太傅,这份权势已经越过任何世家能压住的限度了。
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他每一份功劳都是实打实挣来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有人说他运气好,可运气好的人多了去了,能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没几个。
人群中,陈忠国的脸早已不是“苍白”二字能形容的了。
他站在二品文官队列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着笏板。
周围全是同僚投来的复杂目光,同情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好奇的,没有一个人肯跟他搭话。
连平日和他走得近的户部同僚都不约而同地抿紧了嘴,往旁边挪了半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陈家父子这层关系,已经是朝堂上最难开口的话题。
父亲是二品尚书,儿子是一品太师;父亲是降等袭爵的陇西侯,儿子是世袭罔替的蓟国公。
若在朝堂碰见,做爹的还得给儿子行礼,这种关系搁在任何世家都是天大的笑话。
陈忠国自己也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头了。
可陈瑜退朝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陈忠国面前,当着满朝文武,按礼制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拱手礼,不是朝堂上臣子对臣子的平级礼,是儿子对父亲的躬身礼。
腰弯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恨意,平静得像在履行一件该做的事。
“父亲大人,近来身子骨可好?”声音不大,可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正要往外走的老臣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
陈忠国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陈瑜也没等他回答,行完礼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神色平静如常。
这一声“父亲大人”在朝堂掀起的波澜,比封赏圣旨还大。
它告诉所有人,陈瑜没有否认自己是陈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