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送走卡特,门关上的瞬间,起居室里那股由廉价油墨和卡特身上湿气混合而成的喧嚣气浪,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关在了门外。

    福尔摩斯并没有立刻从实验台边转过身来。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弓身的姿势,镊子夹着一小片玻璃,小心翼翼地浸入烧杯中那汪诡异的液体里。

    但查尔斯看得见,那玻璃尖端悬停的液滴,始终没有落下。

    “五十英镑。”

    福尔摩斯终于开口了,几乎象是自言自语。

    “足够支付你拖欠牛津的所有费用,还能剩下一笔不小的数目,让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必再为了下一个先令而把自己逼到咯血的边缘。”

    “是的。”查尔斯承认,他抬起眼,对上福尔摩斯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祝贺,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剔。

    “听起来你并不赞成,福尔摩斯先生。”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福尔摩斯转身,走近了几步,他的步伐没有声息,但带来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份‘前瞻性报告’,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是一份政治游说文档。米开来爵士?”他意味深长地咀嚼了两下这个名字,象在品尝一杯劣酒。

    “我恰好知道一点他的事。他是下议院一位野心勃勃的议员,正在为下一次选举铺路。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作家’,而是一个能把他那些粗糙的城市规划构想,包装成‘科学进步’与‘公共福祉’的化妆师。”

    福尔摩斯微微俯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紧锁住查尔斯。

    查尔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光滑的边缘。

    他没有反驳,因为福尔摩斯说的每一句,都是他刚才在心里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

    见查尔斯沉默,福尔摩斯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缓:“我不反对你的工作,而恰恰相反,你需要钱来维持健康。但方式很重要。这份报告,会将你卷入一个你完全不了解,也无力抗衡的旋涡。

    “你以为你只是在提供‘构想’,但他们会把你当作‘顾问’,一旦计划出现问题,或者舆论反弹,第一个被推出去挡枪的,就是你这个‘病榻上的预言家’。”

    福尔摩斯用一种几乎是告诫的语气继续道:“你的战场应该在纸上,在那些虚构的谜题里。那里你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而现实的政治与经济,是一场没有规则的黑暗森林。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急需,就贸然踏入。”

    这番话恳切得让人无法忽视。

    查尔斯迎上福尔摩斯的目光,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名为“保护”的意图。

    这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烫,但随即被更冰冷的现实复盖。

    “我明白。”查尔斯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明白这其中的政治风险,也明白这意味着我将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我会成为一个参与者,甚至,一个共谋者。”

    “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答应?”福尔摩斯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在他身上很少见。

    “因为我有选择吗?”查尔斯垂下眼。

    “拒绝这五十英镑,继续靠着《蓓尔美街报》的稿费和那点可怜的专栏费过日子。这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在问福尔摩斯,更象是在问自己。

    “意味着我依然会被生存压力追着跑,意味着华生医生不得不为我垫付药费,意味着哈德森太太要为我额外操心伙食。”

    他重新看向福尔摩斯,“那样的话,我是否就安全了?是否就保持了‘独立性’?不。那样的话,我只是从一个具体的旋涡,落入了另一个更缓慢,但也更致命的旋涡——贫穷的旋涡。”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

    查尔斯继续道,“你说我的战场应该在纸上。我同意。但战场也需要粮草,需要盔甲,需要一处不会被雨水淋透的阵地。米开来爵士的这份报告,就是我的粮草。至于会不会变成棋子——

    “棋子是没有思想的,但下棋的人有。”

    他顿了顿,看着福尔摩斯,一字一句地说:

    “福尔摩斯先生,你常说,要观察,不要臆断。正如我知道这份工作的后果,每一个可能的后果。而我选择接受它,正是在选择用我的方式,去换取我需要的东西,而不是被动地等待施舍或坠落。”

    福尔摩斯沉默了很久。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第一次在查尔斯面前,感到了某种程度的语塞。

    不是被驳倒,而是被那种坚不可摧的逻辑所阻挡。

    他看到了查尔斯眼中的清醒——明知前方是泥沼,为了活下去,也不得不一步步踏进去的决绝。

    福尔摩斯象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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