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依旧靠着椅背,闭着眼,感受着那份合约在精神上签下的“重量”,以及身体随之而来的反扑。
紧绷了近两个月的弦——从构思讲座,到登台演讲,到应对声名,再到最终签约——在这一刻,终于被允许松弛。
而精神一旦放松,长期被意志力强行压抑的病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反扑回来。
当晚,低烧便卷土重来。
额角滚烫,太阳穴突突作痛,喉咙里像有火在烧。咳嗽不再是间歇性的,而是连成串的剧烈呛咳,深及肺叶,每一次都震得他胸腔剧痛,眼前发黑。
华生被深夜持续的咳声惊动,上楼检查时,脸色凝重得吓人。
“凯普莱特,你必须听我说,”华生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的身体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持续的低烧、咯血迹象加重、肺部杂音明显,这不是简单的着凉或疲劳过度。
“你必须立刻,进入一段真正的静养期。停止一切写作,停止任何耗神思考,尽可能地卧床休息,补充营养。否则,之前所有的治疗和你的小心维持,都可能前功尽弃。你明白吗?这不是商量,这是医嘱。”
查尔斯在剧烈的咳嗽间隙,试图争辩,却被华生用眼神制止了。
“我知道,我知道。专栏合约已经签了。”华生的声音软了下来,但坚持不变,“每个月两篇稿子,你必须完成。但现在的你,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听我的,上午精神稍好时,集中处理‘凯普莱特’的稿件。下午必须休息,晚上绝对禁止工作。我会监督你,哈德森太太也会。至于‘蒙太古’那边的连载和约稿”
他顿了顿,“或许可以商量延缓,或者你需要学惯用更节省精力的方式写作。”
被迫在病中工作,成为一种更为磨人的酷刑。
精神的惯性如此强大,肉体的停滞并不能立刻停止思维的宾士。
最初几天,他陷入一种焦灼的静止。明明身体虚弱得连坐直都费力,大脑却不肯停歇。合约的阴影,两个笔名的压力,对病情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像是挂在床头的捕梦网,在他的心头晃啊晃。
他会在半睡半醒间,突然想起某篇科幻随笔的切入点,或“道尔侦探”某个案子的关键线索,然后惊觉自己又在思考“工作”,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每天上午,咳得轻些的时候,他挣扎着坐起来,背后垫著高高的枕头,膝盖上放著小桌板,开始以“c. c. 凯普莱特”的思维模式,构思那篇科学随笔。
亨利编辑建议的主题是“未来交通发展后的城乡结构”。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言冷静,超然,充满逻辑推演和人文思辨。
他描述著更快速的轨道网路如何压缩空间与时间,使得城市不断膨胀、乡村面临变迁;谈论著新的交通枢纽可能催生出的、既非纯粹城市也非传统乡村的“边缘地带”;探讨著这种物理距离的缩短,是否会真正拉近人心的距离,还是反而加剧某种精神上的疏离
但写作过程痛苦而滞涩。
更可怕的是,当他试图描绘“未来通勤者”的状态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1881年的马车和火车,而是记忆里二十一世纪的城市群、高速公路网、卫星城,是前世地铁里拥挤的面孔,是高铁窗外飞速掠过的城镇轮廓,是那种被独属于异乡人的孤独与无助。
他猛地呛咳起来,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
不行。不能这样写。这太私人,太“超现实”,完全不符合“凯普莱特”应有的那种略带疏离的客观语调。
他需要“翻译”,需要将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过于鲜活的感受,包裹在关于所谓“进步代价”的哲学讨论与思辨中。
下午,或许因为看了华生留在床边的一本社会新闻剪报,他的思维又会滑向“蒙太古”的频道。
他开始无意识地分析剪报中一桩家庭纠纷,试图从中构建一个“道尔侦探”式的心理谜题。但当需要为凶手构思动机时,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又狠狠抓住了他的衣领。
死亡。
这个他笔下频繁出现,用以制造悬念和揭示人性的工具,此刻因为自身对疾病的恐惧,变得无比沉重和真实。
他无法轻易地将死亡安放在某个虚构角色身上,因为死亡正如此具体地,在他自己的胸腔里低语。笔尖悬在虚空中,无法落下。
有一次,他正勉强写着道尔侦探如何安抚受惊的女眷,口中无意识地模仿著那种温和又带点疏离的绅士腔调,哈德森太太恰好端药上来。
他抬头,脱口而出:“啊,亲爱的哈德森太太,请别为这点‘小小的混乱’烦恼,阳光下的罪恶终会显形,就像茶渍终会洗净。” 语气活脱脱是他笔下那位侦探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