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先知”
    查尔斯陷入了另一种节奏的忙碌。

    这忙碌与创作小说时沉浸式痛苦的状态不同,它更外向,更耗神,需要频繁地出入公共场所,与大量的文字资料打交道,并不断模拟面对人群的情景。

    他成了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的常客。

    在这个没有空调的年代,查尔斯不得不裹紧大衣,在这个破地方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需要为讲座中关于“未来”的描绘找到坚实的科学依据,或至少是合理的推测,不能把二十一世纪习以为常的东西下意识带到十九世纪末。

    他开始反复研读凡尔纳的作品,因为这是一个“本地人”。作为一个灵魂上的“外地佬”,查尔斯需要这么一个向导,去分析其如何将已知的科学原理嫁接到冒险叙事中的。

    而在此之后,他要做的,是在凡尔纳“已知世界探险”的基础上,将目光投向那些稍微遥远一点点,又尚未被科学之光完全照亮的领域。

    讲稿的撰写与修改成了炼狱。

    第一版从他记忆宫殿中溢出了太多过于“现代”的术语和概念,被他自己果断摒弃。

    第二版又过于拘谨,近乎一篇枯燥的科学综述,听他讲不如自己去看《自然》和《柳叶刀》。

    第三版,也不行

    第四版

    他不断调整著语气、比例、案例的选取。

    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要足够新颖、具有启发性和冲击力,以符合听众对一位“科幻作家”的期待,又不能过于激进,挑战当下科学界和公众认知的底线。

    他需要用平实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言,包装那些经过精心筛选和模糊处理的“未来碎片”。

    同时,他还要为可能出现的质疑准备回应。

    他设想了各种问题:关于科学幻想与胡思乱想的界限,关于技术进步可能带来的伦理困境,甚至可能有人会直接引用那些批评他诗作“颓废危险”的言论,来质疑他是否有资格在此谈论“科学前瞻”。

    每一个问题,他都准备了或简洁,或冷静,或有据可依的回答草稿,反复默诵,直到应对它们就像是应对咳嗽,成为了本能反应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耗尽心神,他常常在阅览室关门时,感到太阳穴突突作痛,眼前发花,不得不扶著冰冷的石柱休息片刻,才能慢慢走回贝克街。

    身体的警报未曾解除。

    频繁出入室外,接触图书馆中陈年的灰尘,加重了他的咳嗽。

    咯血的次数并未增加,但是铁锈味翻涌的情形变得频繁。

    华生医生的药水消耗得很快,那位好医生看着查尔斯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挥之不去的青黑,眉头越皱越紧,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每每化作一声叹息,只是默默将新配好的药瓶放在阁楼梯口。

    哈德森太太的忧虑更直接地体现在餐桌上。

    汤羹更稠,食物更软烂,她甚至试图劝说查尔斯喝下一些据说“补气”的古怪草药汁,被查尔斯以“味道恐怕会影响思考”为由,苦笑着婉拒了。

    福尔摩斯则是观察者。他不再就讲座内容提供具体建议——那并非他的领域。只是偶尔在早餐时,他的灰眸会若有所思地掠过查尔斯握笔姿势的细微改变,或他咳嗽时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但什么也没说。

    讲座前夜,查尔斯几乎未眠。

    他将讲稿最后默诵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引用,甚至在头脑风暴中又预设了对几个可能提问的回应。

    凌晨时分,他靠在床头,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感受从近似于抓住稻草的希冀和紧张,变成了一种抽离的平静。

    ”的文学角色。

    天并没有亮起来。

    云始终低低压着屋顶,好在并未下雨。

    伦敦大学学院那幢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前,陆续有马车停下,吐出穿着体面的绅士、学者模样的老人、以及目光中带着好奇的年轻学子。

    查尔斯独自前来。他拒绝了华生陪同的好意——“你出现,别人会以为我病重到需要医生监护。”

    他也婉拒了福尔摩斯——“你的出现,恐怕会让话题偏离到侦探小说,而非科学幻想。”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色旧西装,那是原主留下的最好的一套,如今套在他清瘦许多的身架上,更显空荡。

    脸色是惯常的苍白,但在演讲前,他特意用冷水敷了脸,让皮肤看起来不至太过灰败。

    唯一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病弱者的涣散,也没有社交场合刻意的深邃,而是一种异常的沉静,仿佛风暴中心无风的低压区。

    他被引至讲台后。

    台下座无虚席,后面甚至站了不少人。目光汇聚而来,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或许还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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