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单纯的生理疼痛。
查尔斯能感觉到。
这是一种熟悉的气息——对自身状态的不满,对未来不确定的焦虑,或许还夹杂着对自己的失望。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战争留下的不仅是身体的创伤,还有在某些时刻骤然袭来的痛苦,以及对生活掌控力流失的虚无感。
起居室里很沉默。
查尔斯没打算说什么,走到墙角那个华生常用的医用提箱旁——它总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打开箱子,里面物品摆放整齐,显然它的主人有着良好的职业习惯。
消毒药水、棉签和一小卷干净的绷带。
他走回华生身边。用棉签蘸了药水,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处理一下,避免感染。”
冰凉的触感和轻微的刺痛让华生转移了注意力,他看着查尔斯专注的侧脸,年轻人浓密的睫毛垂著,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情是一贯的认真,甚至有些严肃。
华生突然感觉到,这副病弱的躯壳里,似乎蕴含着一种奇异的沉静力量。
他感觉到一种惭愧。
他这个看似坚实的“支撑点”的内里,也藏着不堪其扰的旧伤,藏着对自身软弱的不耐与愤怒,藏着对未来的隐隐恐慌。
他一直试图用忙碌、用乐观、用对朋友的关切来覆盖这些,扮演好“可靠的华生医生”。可此刻,一道伤疤冷酷地揭穿了他的伪装。
挫败感并非源于疼痛本身,而是源于这种“失控”,源于他无法如自己期望那般,永远稳健,永远可靠,永远能做那个施予照顾而非接受照顾的人。
尤其是在查尔斯面前——这个他潜意识里认为更需要保护的人。
他看着查尔斯打好了绷带最后一个结,动作轻巧。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著半跪的姿势,微微抬起眼,看了华生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华生心中翻腾的自我谴责和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不再试图立刻挺直腰板,强颜欢笑。他允许自己继续陷在椅子里,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倦怠,同时也感受着这间熟悉的起居室,和眼前这个安静却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年轻室友。
寂静重新弥漫开来,但不再是之前令人不安的寂静,而是一种共享的沉默。
壁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马车辘辘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查尔斯同样靠着沙发坐了下来,就坐在华生身边的地毯上,保持着一段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但又足以表达陪伴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
此刻的华生,不再是那个总是热心肠的医生,也不是那个对福尔摩斯的冒险充满好奇的记录者,他只是一个被旧日伤痛和时不时浮现的阴郁情绪所困的年轻人。
空洞的安慰,比如“会好起来的”或者“别多想”,在这种时刻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
查尔斯也并没有说那些话。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浸染成灰蓝色的天空,声音很轻,仿佛在复述一个早已存在于空气中的真理:
“我没有怯懦的灵魂,”
华生按著膝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绝不颤栗,哪怕在风暴肆虐之地:
我看见天堂之光闪耀,
信念亦同样闪耀,助我抵御恐惧。
啊,上帝在我的胸膛里,
全能而无处不在的神灵!
生命——在我身上栖息,
正如我——不灭的生命——因你而有力!
千万个信条都是空虚,
纵然感动人心:徒劳无益;
如干枯的野草,不值一提,
又如沧海茫茫,浮沫泛起。
欲将疑虑唤醒,
而信念者守住您的无限,
稳稳地锚定于,
不朽之磐石,如此坚定。
以博大宽广的爱意,
你的灵为永恒岁月灌注生机,
从上方贯穿,笼罩,
改变、支撑、消融、创造并养育。
纵然地球与月亮消失,
恒星与宇宙停息,
唯有你孑然留下,
每一种存在,都将永存于你。
死神定无容身之地,
哪怕一个微粒他的势力亦无法毁灭:
你——你本身,就是存在与呼吸,
你之所是让毁灭从此断绝。”
华生已经完全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