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上的水汽与工厂烟囱吐出的煤烟纠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一辆公共马车在贝克街转角停下。
车门打开,伸出一只戴着黑羊皮手套的手,轻扶了下门框。
随后,一个年轻男人踏上了人行道边沿略有些松动的石板。
他确实年轻
但他比司汤达笔下那个野心勃勃的青年更加苍白。颧骨在薄皮肤下显出轻微的凸起,使得那双眼睛格外突兀且幽深,里头没有多少青年人的热望或躁动,反倒沉淀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甚至是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
马车夫得了酬金,在驾驶座上瞥了他一眼,咕哝了一句“当心身体,先生”,便挥鞭驱马,缓缓消失在雾中。
距离他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一周。
而他已经被迫学会了如何像个真正的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人那样生活:用笨重的剃须刀刮脸而不割破喉咙,系那些复杂的领结和背心扣子,在公共场合保持得体的沉默,以及计算每一个便士的用途。
“贝克街221b,”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好极了。”
前世,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留学生,在伦敦攻读数学的硕士学位,平常在网上分享一下日常,也做一些阅读写作的视频。
一场莫名其妙的事故,或者一次熬夜过度后的猝死,他至今没弄清楚具体原因,总之醒来时,他就躺在了牛津大学某学院宿舍的床上,头痛欲裂,浑身滚烫,而脑海里多出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这个年轻人二十二岁,由于先天肺部就有问题,加上经年的神经衰弱,他染上了严重的风寒,不得不停止了学业。
连续三天的高烧后,那个真正的查尔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而穿越者的意识占据了这个尚有余温的躯壳。
病来得猛,去得却不算慢。
新生的查尔斯在床上又躺了两天,高烧奇迹般地退去了。当他勉强能下床清点财务时,心却沉了下去。
原主虽是乡绅家的小儿子。但由于这份病容,算不上乖巧听话,甚至可以说有些叛逆的性格,他在家中并不受宠。
只有一个已经出嫁了的姐姐对他稍有关注,曾经写信慰问了一下这位病中的倒霉蛋,随信还附上了一些散钱。
但在扣除昂贵的医疗费后,他兜里的钱依旧所剩无几。
在1881年的伦敦,这笔钱仅够他在最廉价的旅店住上两三周,并且每餐只能啃干面包。他必须在钱袋彻底见底前,找到一个足够便宜,又能让他一边休养一边寻找生计的落脚点。
于是,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紧迫感,加上一些为了谋生做出的努力——此刻,他远赴伦敦,站在了贝克街221b门前。
这个名字在他的前世可谓如雷贯耳,但在如今这个真实的1881年,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址——
——至少查尔斯希望如此。
也许,仅仅是也许,道尔爵士只是借用了一个真实的房东太太的名字?
哈德森太太可以存在,但不一定意味着那个著名的房客也存在。
伦敦有成千上万的出租公寓,贝克街很长,221b可能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查尔斯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等那阵熟悉的肺部不适过去。
然后,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秒钟,最终还是选择了敲门。
黄铜门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短暂的静默。
然后,门内传来一阵并不太像寻常走向门口的脚步声,更像是某种快速的移动,感觉近乎是被绊了一跤。
查尔斯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并非预想中的房东太太。
那是一位身材颀长的绅士。
面容极其醒目,瘦削而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坚毅,鼻梁高挺得像鹰喙,灰色的眼睛锐利得惊人。
此刻,对方正以一种迅捷而无比专注的方式,上下打量著门口的访客。
那目光瞬间掠过查尔斯略显陈旧的衣领、苍白的面色、眼下的淡青、手中提箱的磨损边缘,以及他整个人透出的那种混合著书卷气与健康欠佳的特质。
查尔斯脑海里那点关于“哈德森太太”和“或许只是巧合”的天真期待,在这个男人出现的瞬间全部消弭于无形。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啪”一下碎掉的声音。
你或许会奇怪,开门的是一位衣着得体,气质独特的绅士,这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一位绅士。
但查尔斯的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先落在了对方扶在门框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