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这一问,无人能够回答。方才还慷慨陈词的长乐少府孟光,此刻也哑口无言。
杨仪与魏延的矛盾,朝堂诸公,谁人不知?
正因深知,才无人能够回答。
杨仪,自建兴三年便随诸葛亮南征北战,筹划粮秣,调度军务,从无差错。军中细务,尽出其手,丞相在时,对他信任有加。
魏延,先帝亲自拔擢的汉中太守,镇守汉中近十年,使魏贼不敢西窥。北伐十二载,他屡为先锋,战功赫赫。论资历、论战功、论统兵之能,军中无人能出其右。
这两人,一人孤傲,一人狷狭。
纵然是蒋琬亲至,怕也难以居中调和,使大军顺利南归。
满朝思来想去,竟寻不出一人。
便是陛下御驾亲往……怕也未必能调和二人,只是概率更大一些罢了。
刘禅看着群臣沉默,心中却无半分得意。
他清楚,并非这些人无能,而是当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丞相光辉太盛,屏蔽了整整一代人。他在世时,所有人都在他的羽翼下安然度日,只需按吩咐行事便可。
可如今,撑天的大树倒了,众人才惊觉,自己竟不知该如何独立行走。
“诸公。”刘禅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你们说不出来,朕替你们说。”
“没有!”
“既然没有,那朕便只能自己上。”
他缓缓起身,从御座前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群臣中间。
“朕知道,诸公心里在想什么。这位陛下,往日里只知在后宫嬉戏,遇事己先慌,再问丞相何在,今日怎的忽然有了主意?是否一时冲动?是否自暴自弃?”
几位老臣下意识低下头去。
他们确实这样想过。
“朕来告诉诸公。”刘禅站定,“昨日得到相父薨逝的消息后,朕便反复在想,想大汉往后该何去何从。”
“后来朕想明白了。相父之所以是相父,不仅因为他智谋无双,更因为他敢于担当。他从隆中走出来那一年,只有二十六岁。而朕……”刘禅一指自己,“朕今年,二十七岁。”
“自建兴以来,十二年。十二年间,相父五次北伐,即便五丈原上病入膏肓,他心心念念的,仍是北伐大业。”
刘禅重新走回御座,转身面向众文武。
“相父承先帝遗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轮到朕了,朕若不能承担,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有何面目见相父于地下?”
群臣动容。
他们惊讶于陛下竟能说出这番话,更惊讶于陛下与往日的不同。
往日的陛下,莫说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便是寻常议事,也是能躲则躲,能推则推。
可今日,这位年轻的陛下不仅不见半分往日怯懦,反而言辞铮铮,据理不让。
不少老臣望着刘禅,恍惚间竟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昭烈皇帝,半生漂泊,辗转四方,却从未改其志、折其节。夷陵大败,白帝托孤,临终之际仍念念不忘兴复汉室。
如今,陛下为了十万益州男儿,甘愿以身赴险,亲临前线。
这等大志,与先帝何异?
董允见群臣不语,徐徐出班,走向大殿中央。
众文武的目光立刻聚拢过来。
陛下的志气固然令他们心生欢喜,可亲赴前线终究太过冒险。众人暗想,董允素来直言敢谏,或许能改变陛下的想法。
董允走至殿中央,朝刘禅躬身一礼,随即道:“陛下承先帝之明,怀仁德之心。此番北上,臣预祝陛下功成,使我大汉十万男儿尽数南归!”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尽皆愕然。
他们原以为董允出面,是为了劝阻陛下。谁能想到,这位素来直言敢谏的侍中,竟然当众表态支持陛下北上。
孟光脸色一变,正要再次出班争辩,刘禅先一步开口。
“少府。”刘禅看着他,“你所虑者,无非朕之安危。然朕且问你,若魏延与杨仪当真兵戎相见,十万大军内乱溃散,魏贼趁势掩杀,汉中陷落,益州门户洞开。彼时社稷危如累卵,朕在成都,又能安坐几日?”
孟光顿时无话可说。
一些臣子听闻此言,脸都白了下来。
十万大军若果真内乱,以司马懿之智,岂会坐视不理?纵使魏军不趁乱来攻,一场内乱也足以令大汉生灵涂炭。
而能阻止这场内乱之人,如今只有陛下。
刘禅的目光扫过殿内众文武,见无人再出言反对,当即下令。
“传诏。”
“着虎贲中郎督赵统,率八百虎贲宿卫,即刻整军,随朕北上。”
“着尚书令蒋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