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到近乎愚蠢。
但江临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这台代号 PMCU-17 的机器,不是一台摆在实验室里等着被激活的通用计算机。
它是一段被地壳挤压撕裂,被废土坍塌压固,冷却循环彻底失效,内部维护总线处于物理降级状态,与主数组链路完全丢失的外环维护残骸。
江临现在做的,不是在“使用”它,也不是在“破解”它。
他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黑箱,用电信号作为探针,学习它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方式、遵循什么样的物理法则在拒绝自己。
第二个月,日志库已经积累了数百条结构化记录。
第七个月,原始输出文档夹膨胀到数十GB。
到了第二十五年的深冬,前哨站外的重工业废土正经历着长达三个月的沙尘暴。
而维修间的工作站里,已经整整齐齐地分出了十几个测试批量目录。
江临手里掌握了两千多条结构化测试记录。
它们堆砌在一起毫无美感。
百分之八十五的测试没有任何响应。
百分之十的测试返回千篇一律的拒绝代码。
百分之四的测试会出现长短不一的乱码。
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测试,偶尔会在某些相似的物理条件下,重复抛出特定的状态码。
然而,相似这两个字,在跨越时代的复杂工程系统面前,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供电条件相似,不代表冷却流体在毛细管网中的分布状态相似。
冷却旁路状态相似,不代表接口在经历了几百次热胀冷缩后的微观接触状态相似。
接口接触状态相似,更不代表残馀计算封装内部局部热岛的温度梯度相似。
PMCU-17 给出的每一个字节,都象是一个胸腔被压碎的濒死者,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破碎气音。
少,碎。
极度不稳定。
而且随时可能因为硬件寿命的耗尽而永远消失。
江临第一次清淅地意识到,自己这种只做线性归档、不做关联建模的记录方式,撑不住了。
不是他不够认真,也不是他的毅力达到了极限。
而是系统内部耦合的变量维度,已经超过了人类肉脑所能并发处理的极限。
如果继续只靠目录检索和人工对照来查找规律,他迟早会因为疲惫和疏漏,错失那些隐藏在海量噪声中微弱但致命的关联。
一天下午,江临坐在温度只有十度的维修间里,把最近四个测试批量的日志窗口全部铺开在屏幕上。
不同颜色的曲线窗口——红色代表供电阶跃,蓝色代表冷却压力,黑色代表返回码。
以及无数的箭头、圈点、边缘批注和交叉引用,把原本空白的页面填塞得让人窒息。
他正试图追踪一个代号为ERR-7X-Maint的连续三次出现过的状态码。
第一次出现时,笔记显示当时的冷却旁路压力处于偏低区间。
第二次出现时,压力正常,但供电阶跃的微秒延时略高。
第三次出现时,前两项参数都回归基准线,但外壳左侧的红外温度分布出现了异常的冷斑。
到底哪一个变量才是触发它的内核机制?
还是说,这三者在底层保护逻辑里构成了某种耦合触发条件?
他顺着自己手动添加的交叉索引,在几个日志窗口之间来回切换了半个小时。
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逐渐模糊,思维的齿轮因为缺乏润滑而开始卡涩。
越翻越烦躁,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从脊椎向上蔓延。
最后,江临把鼠标推到一边,盯着那几组互相打架的曲线窗口,胸口起伏了一下:“这不是人脑该去硬算的东西。”
这句话刚刚说出口,他自己反倒先沉默了。
因为这种感觉,这句话,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当初他在构建 MPS-Kernel时,就是这样被大量的比较器串行、复杂的微程序状态机、庞杂的等价类剪枝算法和内存屏障证明逼到了思维的绝境。
后来开发MPS-e时,他同样是被不同足端复合材料的杨氏模量、传感器的高斯白噪声、非平整地形的相位窗口,以及复杂动力学方程中的力矩分配这些互相纠缠耦合的变量逼得不得不写出辅助算法。
而现在,历史重演。
PMCU-17又把一模一样的问题,以更加原始的形式丢到了他面前。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任务不再是查找数学上的可证明结构。
也不是查找一台非周期移动平台的最佳物理样机参数。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一台损坏的,不属于他所认知的时代的外环维护单元外部,创建一套关于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