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颜色很浅,带着一点浑浊的黄绿,水面上还浮着一点植物蜡质析出的微光。
入口先是涩,随后是极淡的酸,最后才有一丝草木被沸水强行逼出来的苦味,顺着咽喉缓慢爬上来。
这东西谈不上好喝,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在挑战人类味蕾的底线。
但江临早就习惯了。
在废土的时间流速里,味觉享受是最廉价也最不必要的冗馀。
何况沙棘原本就不是为了茶水种下的。
它们是这片暗红色荒原上,生命向无机物防线发起进攻的先头部队。
他端起陶杯,仰头又喝了一口。
酸涩感在舌根处缓慢散开,象是一种清醒剂,刺激着他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迟钝的神经。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已经看不见当年那几畦勉强活下来的几种农作物。
石屋周围铺开的,是一整片层次分明,经过严密计算的人工生态岛。
最内圈是深褐色的轮作田,土壤的颜色比外围要深得多,那是掺杂了大量有机堆肥和粉碎炉渣的人造腐殖层。
土豆、红薯、南瓜、黄豆和高粱被高出地面三十厘米的石坎切成不规则的块面。
再往外,是沙棘、枸杞、柽柳和紫穗槐组成的灌木防线。
它们的根系像铁丝网一样在地下交织,牢牢抓紧每一寸贫瘠的颗粒。
这些植物原本就带着耐旱、耐盐硷的底子,叶片厚实,蒸腾量低,在这片荒原上比普通作物更容易站稳。
更远处,胡杨、枣树、桑树和榆树交错成林。
那些胡杨树干粗糙得象是干裂的岩石,以一种近乎惨烈的姿态向上生长,把暗红色荒原生生压在绿洲边界之外。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先被最外层的沙棘和柽柳削掉力道,再穿过胡杨林粗壮枝干的层层阻截,最后落到石屋附近时,只剩下一阵带着枯叶的低响。
面前的茶几上,打开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上切分出几个窗口。
备份了三份现实世界供应商评估摘要、一份七号废弃巷道测试窗口的待确认事项清单,以及许曼那份G-01恒泰盲测损伤报告的关键数据复写版。
江临放下陶杯,拿起一只刚从G-01右前腿上拆下来的POM足端。
足端底部被恒泰三十七度碎石坡上的湿煤渣和锈角钢磨出了深深浅浅的划痕,外侧那道两毫米深的横向刮槽显得分外狰狞,是盲测时擦过窄信道断木里的锈钉留下的。
FOOT-RF-03,右前足,POM国产件。
恒泰盲测后,底部接触面磨损呈非线性不对称分布。。。国产普通标准POM分子链结晶度不足,抗冲击等级与缺口冲击强度无法应对瞬时高频剪切力。
现实世界里的G-01,那台被无数资本和目光期待的样机,跑通了恒泰盲测。
此时被他挂在维修架上,等着备件到位才能重新组装。
只是现实的情况是,国产POM的供应商还处于PPT宣讲和样品拉扯的评估阶段。
性能达标的日系供应商,其特种改性样品的交货期排到了九月。
至于内核的减速器精度寿命问题,暂时还没在国内找到任何一家愿意接单做逆向修复的精密机加工厂。
郭建业老师搭线介绍的那位从波士顿动力退休的老工程师倒是联系上了,履历绝佳,经验丰富。
但对方的行程表上写满了含饴弄孙的计划,去东北看孙子,要九月初才回江城。
现实世界里,所有事情都在等,等供应链,等排期……
但江临拥有废土世界与时间,不想等。
这也是他将做过各种残酷压力测试的G-01带进来的根本原因。
恒泰盲测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G-01的底层软件架构,包括那套基于全身动力学控制的非周期步态算法、被动柔顺容错机制、以及毫秒级的足端接触力闭环控制,非常能打。
但G-01暴露出来的硬件问题同样清淅。
足端材料的脆化与偏磨;谐波减速器在交变载荷下的精度衰减与寿命崩塌;足端传感器保护层在复杂接触面上的侧向剪切偏差。
这些问题在恒泰盲测那种将工况放大到极限的测试中,指向的是同一个根子。
G-01本质上是一台废土验证样机,是为了在这种恶劣环境下生存而手工攒出来的怪物,不是一台现实世界里符合ISO标准、具备量产可行性的商业工程化产品。
它的每一个子系统,在设计时都没有考虑过现实世界的供应链、成本、量产工艺、EMC、电气安全、环境适应性、可靠性寿命测试,以及工业现场准入所需的一整套第三方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