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报到处时,一个志愿者抬头看见他,嘴唇微微张了一下,象是本能地想提醒他排队领材料,又在看清胸牌和脸之后迅速将话咽了回去。
江临没有停步,视线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在一块巨大的日程展板前看见了林照野教授。
林照野教授站在一块日程展板前,身旁还有两位同行。
三人似乎刚结束一段讨论,林照野教授手里拿着会议材料,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在日程册某个位置画圈。
他比江临上一次见到时显得更瘦了一点。
头发仍然有些乱,眼镜架在鼻梁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带着一种长期在黑板、邮件和证明稿之间来回切换的疲惫。
江临走近,停在几步之外。
“林老师。”
林照野抬起头。
看见江临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
“你到了。”
江临微微颔首。
“刚到酒店。”
林照野上下打量他一眼,象是确认一个很久没见的学生,路上有没有折腾坏。
“路上还顺利?”
“顺利。”
“跟家里人报备了吗?”
江临顿了一下。
“刚给我妈发过消息。”
林照野点点头。
“那就好。”
林照野和身边两位同行简单说了两句。
那两人其实也已经认出了江临,只是出于学者的默契,没有贸然上前打断。
听闻林照野要和江临过去坐坐,两人很自然地让出了谈话空间。
其中一位学者在离开前,特意朝江临点了点头:“恭喜,那篇单砖论文非常漂亮。”
江临礼貌回应:“谢谢。”
等人走远后,林照野指了指侧厅角落一处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两人在靠落地窗的位置落座。
一排高大的绿植充当了天然的屏风,将这里的空间与熙熙攘攘的报到处适度隔开。
外围的喧哗声依然能听见,但没那么密集了。
林照野忽然问:“第一次来这种大会,感觉怎么样?”
江临想了想,给出一个客观评价:“环境挺好的。”
林照野笑了笑,随即收敛了闲聊的姿态,问起PFR和Marton的事情。
“别告诉我,那只是一个展望性的比喻?”
江临沉默了一下。
侧厅外,人声仍然低低流动。
志愿者在报到处核对名单,参会者拖着行李箱从远处经过,日程展板前不时有人停下拍照。
这里不是一个适合谈证明的地方。
但林照野问得很直接。
江临也没有装作听不懂。
“不是比喻。”
“不是比喻,那是什么意思?”
江临说:“有限域模型那边,主证明已经闭合。”
林照野猛然抬头。
看着江临,象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年轻人的狂妄,还是一个数学家对自己证明状态的冷静描述。
几秒钟的沉默里,外面的喧哗声忽然显得很远。
林照野缓缓问:“你说的闭合,是指你找到了一条可能路线,还是指关键引理都已经接上了?”
“关键引理接上了。”
“复盖数呢?”
“多项式级别,没有掉回指数。”
林照野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靠在沙发背上,而是慢慢坐直。
“有限域PFR?”
“是。”
“Marton那边呢?”
“通过熵形式接桥。完整版本还需要整理。”
“整理,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稿子能让我自己确认逻辑闭合,但还不能让别人高效审查。”江临说,“符号系统太重,第三层损失回收那里还需要重新压缩。直接拿出来,会让审稿人先被技术细节淹没,而不是看见结构。”
林照野盯着他。
这句话反而比我证明了更重。
因为江临没有表现出任何急于宣布突破的兴奋。
他在说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时,仍然用的是整理证明稿的语气。
能自己确认逻辑闭合。
但还不能让别人高效审查。
这既不是灵感,也不是猜测,更不是报告最后为了吸引关注而抛出的漂亮尾巴。
而是一个已经在内部完成主证明闭合的人,正在考虑如何把它从自己能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