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上,代表接触应力的传感器曲线迅速向上抬起。
曲线平滑而连贯,没有任何因为机械抖动产生的毛刺,也没有因为误判而出现的假峰。
系统确认着床稳定,重心动态转移矩阵开始解算。
第二条腿随之跟上。
第三条。
第四条。
……
沉重的金属机身开始在不规则的地形上缓慢向前推进。
它的动作并不象自然界中的动物那般浑然天成。
它也没有商业机器人公司在宣传片里,经过大量后期剪辑与动作捕捉美化后那种极具观赏性的漂亮步态。
它走得甚至可以说是迟缓。
每一次抬腿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充满机械质感的试探。
仿佛一个盲人正在用拐杖一点点探寻前方的深渊。
但它异常地稳健。
在行进过程中,它的六条腿并没有遵循任何固定的支撑相位。
足端的落脚点也完全不按照简单的周期公式进行循环。
面对非重复的障碍板组合,控制中枢并没有试图用缺省的步态参数强行碾压过去。
相反,在每一次短暂的物理接触中,系统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利用传感器传回的庞大矩阵数据,重新计算环境的局部稳定区,动态生成下一帧的姿态控制变量。
终端上不断跳出绿色的确认信息:
【非重复障碍板 A 组局部地形重构:通过】
【低速非周期支撑相位动态切换:通过】
【引入侧向微小物理扰动:恢复响应通过】
【异常滑移接触停机保护逻辑:通过】
【公开视频样机整体外观与控制状态:具备拍摄条件】
江临静静地看着这台由金属、塑料和电线构成的机器,象一只谨慎的甲虫,一步一步毫无差错地爬完了最后一块高低不平的障碍板,最终稳稳地停留在终点的平地上。
房间里没有欢呼声。
江临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因为成功而失控的兴奋表情。
因为眼前这看似震撼的一幕,在他漫长的记忆深处,在那片风沙漫天的废土世界里,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次了。
正是在经历了无法计数的推倒重来,无数次在失败的灰烬中修改底层代码,无数次重塑足端接触曲线之后,G-01才终于从一堆破铜烂铁的机械噪声中,进化出了一套真正能够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非周期状态机。
此刻在他现实世界房间里的这个版本,仅仅只是一个用来对外公开展示的基础视频样机。
受限于目前的资金和加工工艺,它被严重缩小了,也被大幅度简化了。
牺牲了许多废土原版设计中,为了应对恶劣环境而精心准备的冗馀结构与高压防护模块。
但最内核的灵魂,那套底层数学逻辑框架,没有丝毫改变。
它能走。
而且能在不可预测的世界里,走出属于自己的非周期轨迹。
这就足够了。
江临走到桌前,将摄象机里的测试录像导出,拖入剪辑软件的时间轴中。
他熟练地敲击键盘,为新建的文档夹命名:
随后,他在视频工程文档的标题栏里,暂定了一个没有多馀修饰词的名字。
【G-01:非周期具身移动平台概念演示】
做完这一切,江临站直了身体。
在他书桌的左侧,那台搭载着四张显卡的算力节点依然在黑暗中闪铄着幽绿色的状态指示灯。
背景高转速风扇的轰鸣声已成为一种具有节奏感的底噪。
屏幕后台的终端日志安静而规律地滚动着。
【MPS-Scheduler:当前处于低功耗待机模式】
【下一批张量切片计算任务:队列空闲,等待用户确认输入】
而在桌面的右侧,G-01 的测试录像暂停在最后一帧画面上。
那台看起来绝对称不上优雅的机械造物,正稳如泰山地屹立在非重复障碍板的尽头,冰冷的金属足端牢牢抓住地面。
“叮。”
计算机弹出一封新的未读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韩砚山。
邮件的标题非常直接,没有任何寒喧的客套:
【江临,你最近哪天有空?能不能找个时间,谈一谈关于你所说的那个技术纲领的细节。】
江临只用馀光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弹出的横幅。
他现在没有多馀的时间去向任何人详细解释什么是 PFR,什么是 Marton 路线,什么是基于Ruzsa距离构建的熵形式压缩。
他也没有任何必要去通过言语向外界证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