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意思是,除了在数学领域的研究和即将到来的ICM报告,您现在的精力其实是放在机器人制造上,这是您未来的主要研究方向吗?”
“只是技术落地的其中一个分支环节。”江临的回答依然没有落入她的缺省陷阱,“数学只是提供了一种底层的逻辑工具,将理论映射到物理现实中,是一个漫长的工程迭代过程,人生并不是只能在单一的轨道上运行的单行线。”
这句话,对于没有技术背景的普通记者来说,几乎等同于没有解释。
但摄象机那闪铄的红灯,已经将这番甚至略带一丝压迫感的话语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两分钟到了。”
江临看了看时间,没有理会还想继续追问的记者,毫不留恋地转身,朝着中心走去。
门卫和刘老师适时地走上前,将试图跟进的媒体团队挡在了安全线外。
摄象师的镜头只能远远地捕捉到最后一个画面。
那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走到一台重型数控铣床前,将一块白色的POM坯料稳稳地放进平口台钳中,动作熟练地开始锁紧夹具。
郭建业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车间。
这位平日里总是在材料和加工工艺上要求严苛的老工头,双手背在身后,象个幽灵一样站在机床旁边。
他先是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放置在操作台上的图纸,又看了一眼正在对刀的江临。
“用POM做柔顺层底座?”郭建业粗糙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敲,“这材料虽然自润滑性好,抗冲击,但在切削的时候容易产生内应力变形,你这外轮廓准备留多少加工馀量?”
江临把提前写好的加工程序调出来,又手动改了两处进给和主轴转速参数。。底部和地形直接接触的受力面留到最后精修,避免装夹变形。”
郭建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追问说:“那传感器底座那个沉孔呢?”
“先不压死底孔尺寸,只加工出一个用来微调的游隙槽。等整个足端模块在测试台上跑出第一轮载荷反馈曲线,确认了受力极值后,再决定最终的锁紧位置和紧固件型号。”
“逻辑很清淅,上机操作吧。”
郭建业不再多问,退后了半步。
江临按下激活按钮。
机床发出沉稳有力的轰鸣。
高速旋转的钨钢铣刀精准地切入白色的塑料坯料。
白色的切屑如同雪花般飞溅而出,气管吹出的压缩空气卷走切屑,避免塑料因局部过热而糊在刀口上。
而在工训中心门外,在远离这台机床的无尽的网络空间里。
ICM官网那张带有45 n字样的截图,还在以几何倍数持续传播、发酵。
新闻编辑室里,导播们已经开始疯狂剪辑刚才在工训中心拍摄到的采访片段,一个个极具爆炸性的标题正在被拟定出炉。
《ICM四十五分钟报告名单公布后,江临现身江大车间:我不准备讲稿,我来加工机器人的脚。》
《天才的降维打击?破解世界级数学难题后,他转身拿起了铣刀。》
而在略显嘈杂的中心车间里。
江临戴着护目镜,冷静地注视着POM坯料那被铣刀一点点剥离的边缘。
这正在成型的第一件足端组件,体积很小,外形甚至因为预留了测试用的粗糙馀量而称不上漂亮。
但它,将会成为那个在图纸上推演了无数遍的G-01现实复现版本,真正踏在物理世界坚实地面上的第一只脚。
顾南舟站在几步之外,隔着飞舞的切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虚幻的、抽象的数学世界,正在为了迎接江临的到来而铺设红毯,所有人都在摒息以待,等他用那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向全人类解释一块超越时代的纯逻辑之砖。
而江临本人此刻最关心的,却只是如何将刀具进给速度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好把一块普通的塑料,精准地加工成一台现实机器人的脚底板。
在这个瞬间,顾南舟突然顿悟。
他昨晚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的那句我都没在ICM上讲过四十五分钟,其实依然是一种局限。
一种被困在传统学术评价体系里,狭隘的自我感慨。
真正让人感到可贵的,并不是江临以十八岁的年纪就要去ICM讲四十五分钟。
而是,对绝大多数数学工作者来说,ICM四十五分钟已经足够写进履历最显眼的位置。
可在江临这里,它只是时间表上的一个节点。
甚至不是今天上午最先要处理的事。
铣刀切削材料的刺耳声音继续在车间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工业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