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降维解构
    计算机学院。

    陈启明的办公室在四楼,门虚掩着。

    江临敲门进去时,这位发际线后撤的系统工程师正盯着两块屏幕。

    屋里除了他,还坐着两个学生。

    靠窗那个二十出头,长着一张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圆脸,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碳素笔。

    听见推门声,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在看清江临模样的一瞬间,他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整个人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转椅向后滑出半米,重重磕在后方的铁皮文档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圆脸男生张大了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卧槽咽回了肚子里。

    这张脸,就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几乎席卷了全网各大论坛的学术版块,甚至跨界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关注。

    办公室的角落里,另一个学生则显得沉静多了。

    二十六七岁,瘦高个,抱着骼膊靠在机柜边,看到江临进来,淡淡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倒是陈启明,反应非常迅速,也很是热情。

    “来了来了,快坐!”

    说着,他把椅子上一摞打印纸搬到地上,又指了指屋内的两个年轻人。

    “这是我带的两个学生,乔越,研一,刚进组,跟我做程序综合。那个是裴砺,老博士了,在自己啃超优化。”

    老博士这三个字一出口,江临的心里就尤如明镜一般,读懂了角落里那道不动声色的审视目光究竟来源于何处。

    在计算机系统工程的行当里,一个老博士往往意味着无数个熬夜排查内存泄漏的通宵,意味着在汇编指令的汪洋与微架构特性的迷宫中摸爬滚打出了厚重的茧子。

    你一个搞密铺搞纯数的,跨界跑到系统组来谈论底层性能优化的活计,这在任何一个实干派的工程师看来,都透着荒谬。

    所以裴砺保持着一个资深系统工程师的严谨与警剔。

    而他的姿态也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潜台词。

    江氏砖的数学构造确实华丽无双,但这跟底层硬件优化,根本就是两码事。

    理论的锋刃再利,也未必斩得断工程上盘根错节的乱麻。

    “你这一趟过来,那是不是rank5、sort5,都看过了?”

    陈启明搓着手,问得满脸期待之馀,又有些担心江临直接抛出一句那是个毫无意义的外行问题,来终结这次跨界合作的可能。

    “看了。”

    江临没有多馀的客套,找陈启明要来一部专门用来脱机测试的那台机器。

    “陈老师,我们先说结论。这条路径在理论和工程上都能走得通。但具体的走法,可能跟您一开始设想的不太一样。”

    他握住鼠标,点开U盘根目录,在一排规整的目录树中,双击打开了第一个文档夹。

    江临转过身,迎着陈启明的目光,问道:“陈老师,我想先确认一个基础问题。您团队现在跑的这版 sort5 代码,它的正确性是如何被确认的?你们怎么保证它在任何极端情况下都不会出错?”

    陈启明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江临切入问题的角度会如此基础。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如实答道:“主要靠高强度压测。不是简单测五个互异整数排列,而是把真实管线里抽出来的五元组形态都灌进去。重复值,缺失哨兵,复权尺度异常,低流动性标的的零成交窗口,极端涨跌幅边界,还有溢出附近的整数值。流水线跑了几十亿组,没抓到错误。”

    江临点头:“这些压测能复盖大量工程脏样本,但它仍然是抽样。它能证明这几十亿次没错,不能证明排序网络拓扑本身没有错。”

    陈启明脸上的笑微微一滞。

    作为一个常年在系统底层游走的架构师,一个绝不敢把带有哪怕万分之一隐患的代码合进主干框架的严谨学者,江临的这句话,切中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也是最无奈的那根神经。

    工程上的穷举往往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依靠庞大的概率来安慰自己。

    “我换一种验证的做法。”

    江临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

    黑色终端窗口弹出,一段简短的脚本程序在光标的闪铄中开始运行。

    “在排序网络理论里,有一个并不新鲜,但很少被系统工程师真正拿来当工程门卫用的结论——零一原理。”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五个位置的排序问题。根据零一原理,每个位置只有两种可能:非0即1。”

    “2的5次方,满打满算,一共也就三十二个状态。”

    终端屏幕上,进度条几乎是在江临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便已跑满。

    一个鲜艳的绿色提示符跃然屏上。

    PRO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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