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Sweet那条孤独的电流片,象一条横亘在物理学史上的冰冷伤痕。
看Petschek那个被X标记的几何,优雅却带着理想化的脆弱。
看Plasid那串绿色的磁岛标记,如同沸腾断裂的珠串。
看Hall那个被打上不可触及的高点的位置。
看湍流重联旁边那行主动选择不补的红字,透着某种无奈的妥协。
看西南角那个最小最暗的新标记——【?-Multi-Loop-Coupled】。
看那行更小的字——【变电站工程规格异常。铭牌残字:TM-,网,配电,长城。含义未明。】
每一次看完,他的目光最终都会停在那个新标记上。
那些从变电站废墟里带回来的剩磁数据,象是一根根细小的倒刺,扎在他过去几十年创建起来的理论框架上。
第二十六年十月的一个下午,他终于做了一件事。
他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大白纸,在纸的正中央写了一个词。
【磁重联】
然后围绕着开始画。
工作站上当然有更好的绘图软件,有更精密的拓扑建模工具,但他这一次不想要软件帮他整理思路。
软件的底层逻辑是确定的算法,而他此刻需要的,是思路自己长出来。
第一条线从中心向上,线的末端写Sweet-Parker。
第二条线向右上,末端写Petschek。
第三条线向右,Plasid磁岛串。
第四条线向右下,Hall重联。
第五条线向下,无碰撞重联。
第六条线向左下,湍流重联。
第八条线向左上,?-Multi-Loop-Coupled。
八条线,八个流派。
每一个都是磁重联在某种边界条件下的一种具体实现。
如果在现实世界的大学讲堂里,教材会把这八个流派排成一条清淅的历史时间线。
从1957年的Sweet-Parker开始,提出长电流片模型。
到1964年的Petschek,引入慢冲击波加速重联率。
至2007年的Plasid,发现长电流片的次级失稳。
于2016年的MMS探测器在电子扩散区拿到实测数据。
……
按时间,按发现顺序排序。
在这种叙事里,一个流派的出现,往往被理解为对另一个流派的超越或修正。
后人总是比前人更接近真理。
但江临在过去十年里读完八十二篇A类内核论文之后,他知道这种排序方式太单线了。
它适合教程,不适合描述一个真实灾难现场里多尺度机制的同时打开。
变电站的剩磁数据告诉他,真实灾难现场里,八个流派不一定同时完整出现。
但真实的物理系统,绝不可能象做单选题一样,只选择其中一个机制。
它会在不同尺度,不同边界,不同耗散条件下,让不同机制先后打开,重叠,竞争。
相互嵌套,相互干涉,谁也不超越谁,谁也不取代谁。
如果把变电站这个一万二千平方米的局部残骸系统,外推到整个废土星球的导电网络,甚至外推到太阳风与地球磁层交汇的宏观空间。
多数机制都有可能在不同尺度上先后打开,重叠,竞争。
它们未必同时完整出现,但真实系统绝不只选择其中一个。
Sweet-Parker的缓慢电流片可能存在于某个宏观的背景尺度中,默默积蓄能量。
Petschek的X型几何可能出现在另一个次级尺度的能量释放点。
Plasid磁岛串可能在第三个更小的尺度上,像连珠炮一样裂开。
Hall效应在离子惯性长度附近开始让电子和离子的运动分道扬镳,再往下,电子扩散区才是真正不可触及的高点。
湍流可能象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贯穿从宏观到微观的所有尺度。
撕裂模描述的是某些受边界和共振面约束的局部崩塌行为,在托卡马克里,它尤其清楚。
它们都在,同时在,组成一个多信道,多尺度,相互嵌套的系统。
而江临,即便已经把物理学史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这些流派加起来,显然都还是不够。
因为还有一个流派,在他北墙的研究史地图上,连一个完整的定义都没有。
那个最小最暗的【?-Multi-Loop-Coupled】。
它的意思是,当系统的边界条件不再是理想化的无限大等离